张小七第三次回头时,方惟礼正在买一包炒栗子。
卖栗子的老妇人耳背,铜勺在铁锅里翻得哗啦响,问了两遍才听清他要半斤。方惟礼耐着性子把铜钱一枚枚放到案上,再抬眼时,张小七已经拐过了前面的药幡。
他没有追快,只把滚烫的纸包夹在腋下,顺着街边的人流往前走。
长京药局附近从来不缺人。天刚亮透,煎药铺的烟便顺着瓦檐往下压,卖药渣的、收旧药罐的、替大户跑方子的,全挤在一条街上。车轮碾过昨夜的泥水,留下深浅不一的沟。若有人在这里丢下一张纸、换一只篮子,转眼就能被几十双鞋踩没。
张小七显然熟悉这条路。
他没有直奔药局后门,而是在街口停下,先替一个药铺伙计抬了半筐甘草,又去热汤摊要了一碗面汤。汤只喝了两口,他便端着碗走到墙根,蹲下来重新绑鞋带。
方惟礼隔着两辆驴车,看见他左手伸进鞋帮,摸出一小截卷紧的油纸。
那截油纸没有塞进墙缝,也没有交给谁。张小七把它压在空汤碗下面,端回摊前,丢下两枚铜钱便走。
汤摊老板忙着下面,头也没抬。一个背灰篓的老汉随后过来,将桌上三只空碗摞到一起,连油纸一并扣进最上面的碗底。
方惟礼咬开一颗栗子,舌尖被烫得发麻。
张小七在往东走,灰篓老汉却拐向西边。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视,也没有停顿。
他身后的差役低声问:“跟哪个?”
方惟礼把栗子壳捏碎在掌心。
“你跟张小七,别碰他。我跟背篓的。”
灰篓老汉走得不快,脚下却没有一点犹豫。他沿着药局外墙穿过两条窄巷,篓里装的全是晒干的药渣,气味又苦又冲。路上有两家铺子叫住他卖渣,他都摆手,说今日的货有人订了。
走到药局后巷第三口井边,他终于停下。
井台旁坐着个补药囊的妇人。妇人脚边放着一只破竹篮,篮里全是裁剩的黄纸边。灰篓老汉弯腰舀水,最上面的空汤碗顺势滑进竹篮,被黄纸边盖住。
方惟礼贴在拐角的砖墙后,右手已经按上刀柄。
妇人提起竹篮时,药局后院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像是药罐砸在了石地上。
紧接着,黑烟从后院账房的窗缝里涌出来。有人在里面大喊走水,院门被猛地撞开,抱着药匣的伙计、捧着账纸的小吏一窝蜂往巷里冲。井台边立刻乱成一团,补药囊的妇人被人撞得踉跄,竹篮翻倒,黄纸边撒了满地。
方惟礼没有去看火。他扑向那只汤碗,手指刚碰到碗沿,一名药局杂役抱着湿毡从他面前冲过,重重撞上他的肩。碗摔在井台下,裂成几片,碗底的油纸却不见了。
补药囊的妇人已经钻进人群。
“让开!”
方惟礼追出十几步,前面同时出现了三只一模一样的破竹篮。一个进了药材市,一个下了河阶,另一个被扔在卖炭车后。挑担、推车、逃火的人堵死巷口,他若拔刀硬闯,先倒下的只会是百姓。
身后又有人喊:“经手房还有人!”
方惟礼脚下一顿。
药局后院的火不大,烟却黑得异常。着火的是堆废药纸的角柜,正挨着经手房。两名老书吏还在里面搬账簿,其中一个被倒下的木架压住了腿。火舌已经舔到窗纸,散落的药方被热气卷得满屋乱飞。
秦照月从对面染坊的侧门跑出来,暗红斗篷被风掀到肩后。她原本守的是后院另一个出口,听见砸罐声便知道事情不对。灰篓老汉和补囊妇人选在账房起火时交接,张小七送出的那张油纸多半只是用来把人引到井边。
真正要拿的东西还在院内。
方惟礼回头看她。
“接纸的人往河阶去了。”
“里面压着人,经手簿也在里面。”
“我追下去还来得及。”
秦照月朝巷口看了一眼。三个竹篮早已散进不同方向,河阶下停着七八条替药铺运柴的小船。再追,未必能追到接纸的人;不追,张小七送出的消息便会顺着这条路走完。
院内传来木梁断裂的闷响。
秦照月抄起井边的水桶,塞进方惟礼手里。
“先把活人拖出来。青枝守账,我去截后门。”
方惟礼脸色难看,却没有再争。他和两名差役冲进经手房,用湿毡裹住头脸,合力抬开压腿的木架。老书吏疼得直冒冷汗,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焦了边的厚簿,谁来拿都不松手。
“这是本月过手的药单。”老书吏咳得喘不上气,“烧了就说不清了。”
“先说你这条腿。”方惟礼一把将他背起来,“账簿没长腿,人有。”
另一边,青枝用湿布包住手,正把窗边三本经手簿往木箱里塞。火是从废纸角柜起的,可角柜下没有炭盆,只有一只摔裂的黑釉药罐。罐底还粘着半团未燃尽的油棉,明显有人提前放进去,等院外起乱时才引火。
她没有急着碰药罐,先用白纸包住,再去看书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书案上少了一本薄册。
缺的是一本专记临时领牌、补签和后门交接的经手簿。木架上留着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空痕,旁边墨碟被撞翻,墨汁顺着架脚淌到地上。
青枝蹲下时,墨水里正浮着半片被踩烂的纸角。
纸角上只有一个“安”字。
秦百川随后进门,一脚踩灭掉到门槛边的火星。他没去翻湿漉漉的账,而是先看账房里的人。
“谁最早喊走水?”
几个药局小吏面面相觑。
有人说是抱湿毡的杂役,有人说是后院扫地的婆子,还有人说是从窗外传来的。方才所有人都只顾着往外跑,谁也没记住第一声究竟从哪儿响起。
秦百川指了指院门。
“刚才出去的人,一个个按原来站的位置回来。记不住人脸,就记他抱了什么、穿什么鞋、从哪个门走。少一个,也先别喊抓贼。”
药局主事急得额头冒汗:“秦大人,冬药方还等着发,若全扣在院里……”
“谁说扣?”秦百川扯过一张还没烧到的药单,“看病的照领药,送药的照出门。你把经手房和配药房混成一锅,才真是替放火的人省事。”
药局主事被噎得一愣,转身去分人。
闫掌柜从后巷赶来,手里捏着一片摔碎的汤碗。他没追上补囊妇人,却从井边捡回了碗底。瓷片内侧沾着一圈灰白色的薄蜡,指甲一刮,蜡下露出细细的蚌壳粉。
“这不是封药罐的蜡。”他说,“药铺嫌蚌壳粉磨手,近几年早换成细石灰。做旧纸的人才爱掺这个,抹在折口上,晒两日就像压了几年。”
青枝把药匣薄底夹出的白灰蜡丸拓样拿来,两边颜色相近,颗粒却不完全一样。白石口送回的拓样里,灰更细,夹着松脂;汤碗上的蜡里则有蚌壳粉。
“只能说用途相近。”青枝道,“不能说出自同一锅。”
闫掌柜点头:“同一行当也能有十家手艺。真要硬认,做蜡的人做梦都得笑醒。”
秦照月刚从后门回来。她没截到人,只在染坊外看见一辆装药纸的板车离开。板车有药局的真出门签,赶车的也是常年替药局送废纸的车夫。人和车都是真的,只有今日多装了一只盖着湿布的药篓。
等她让人追到纸坊,那只药篓已经不在车上。
车夫说药篓是账房小吏临时塞来的,要送给河边的洗药人。至于是哪名小吏,他只记得对方戴着口罩,左手袖口被火燎出一个洞。
药局里十二名小吏,没有一人左袖破洞。
那件衣服只为走出这道门穿了一次。
方惟礼把获救的老书吏交给医者,回来时肩头全是烟灰。他听完纸坊的回报,抬手将那包早已凉透的栗子丢到桌上。
“张小七呢?”
跟人的差役低下头。
“他去了东街驿马棚,照常点卯。小的守了两刻,他什么人也没见。后来他说肚子疼进茅房,出来时衣服没变,鞋上却多了药泥。小的进去看,后墙有个狗洞。”
方惟礼额角跳了跳。
“人跑了?”
“没跑。他从另一头绕回驿站,现在还在喂马。”
这比跑了更麻烦。
张小七送了东西,绕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回去当值。他知道有人跟着,还是有人故意让他知道。若现在把人拿来,最多只能问出那只汤碗;若继续放着,今晚那条路未必还会再走。
秦照月走到烧黑的角柜前,用木尺挑开灰烬。油棉下面压着几张普通药方,最底下却有半张驿递补签纸。纸上墨迹被火燎掉大半,只剩日期和一个模糊的北字。
青枝将墨地里那片“安”字纸角拼上去,边缘刚好对得住。
沈安的补签记录原本就在那本失踪的薄册里。有人今天来,不是为了烧掉整座药局,只为把这一页连同前后的经手名字带走。
药局主事终于想起一件事。
“昨日下午,后门旧印匣换过锁。管印的孙录说钥匙弯了,拿去街口修了半个时辰。”
“印匣里有什么?”秦百川问。
“都是废印和临时过手签。旧北驿补签印、药船放行印,还有几枚早停用的药材验讫小印。”
众人赶到后墙的小印房。门锁没有撬痕,新换的铜锁也好好的。孙录哆嗦着开门,印匣一层层点过去,旧北驿补签印还在,药材验讫小印也在。
只有药船放行印的位置空了。
空格里放着一团捏成丸的湿纸。青枝用镊子展开,纸上是今夜北漕药船的出门底签,船号和货项都被水泡花,只能辨出开闸时辰。
戌初。
孙录脸色惨白:“今夜没有官药船。入冬后的夜船早停了。”
秦百川拿起登记簿,翻到上一年。药船放行印确实已经停用八个月,可印匣中每月仍有一次清点,每次都写在。
清点的人没有发现丢印,只能说明印不是昨晚才少的。
“或者每次放回来的,都只是个样子。”闫掌柜看着空格边缘,“印座这里有新木屑。有人做了一枚外形相同、落印不同的替身,清点时看一眼便过去。今天把替身也拿走了,是怕我们比印。”方惟礼转身就要调人去北漕。
秦照月却先拦住他,把那张泡坏的底签平放在窗边。
“这张纸留下得太整齐了。”
“你觉得北漕还是饵?”
“我觉得他们很希望我们今晚去北漕。”
“那就不去?”
秦照月盯着纸上晕开的墨。戌初两个字写得很重,唯恐水泡之后看不清。若真是慌乱中丢下的凭据,谁会特意把最要命的时辰写得比其他字深一层?
可药船印又确实丢了。
饵里掺着真钩,才最难躲。
“去。”她说,“但别让所有人都去。方大人带明线查北漕旧船,青枝留药局清人和衣物,爹去查这八个月是谁点的印。我去找张小七谈谈。”
方惟礼没有立刻走。
“现在拿他?”
“现在请他吃栗子。”
秦照月从桌上拿起那包凉栗子,掂了掂,纸底发出轻微的沙响。她拆开纸包,栗子下面竟粘着一粒极小的白灰蜡点。
方惟礼买栗子时,张小七就在前面的药幡下回过头。
有人碰过这包栗子。
也有人借方惟礼的手,把另一条消息送进了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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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西墙外,灰旗在午后往前移了二十丈。
一个裹羊皮袄的牧奴将灰旗插在旧界石旁,随后牵着瘦马往回走。马鞍下藏着一根细苇管,管中纸条只有三行:药车照走,西仓开匣,药童入内。
纸条没有写帅帐,也没有写祁问山。
送信的人只能看到西墙小仓,看不到药童离开后究竟去了哪座内棚。可到了对面前哨,三行字被抄成军报时,最后一行却多了四个字。
帅帐收药。
带队的敌骑校尉看完军报,派出七骑,绕过正对西墙的雪坡,沿旧界石排成一条松散的弧。他们没有冲城,只让两匹空马驮着木箱来回跑。木箱里装着碎铁,颠起来像兵器,又像药瓶。
城头新兵果然多看了几眼。
陆沉锋站在箭垛后,手没有碰弓。他左腰的归营短刀压在旧甲边,刀鞘被风吹来的细雪磨得发白。
“他们等什么?”韩石问。
“等墙上多点一盏火,或者少换一班人。”
“要不要把西仓药童撤回来?”
陆沉锋看向城内。两名药童已经按原路进了内棚,沿途只经过三处固定岗。若此刻临时调人,城外那七骑反而能确定这趟药与帅帐有关。
“不撤。西墙照常换班,弓手不添,火盆不减。”
韩石应声下城。
七骑在雪坡上耗了半个时辰。最前面的人忽然张弓,箭没有射向城头,而是钉在西墙外的旧水槽旁。随后两匹空马受惊般往南跑,木箱里的碎铁一路乱响。
一名年轻军卒下意识要去摇警铃,被曹参军按住手腕。
“没过界石,铃不响。”
敌骑又等了一阵,见墙上既没有多兵,也没有人冲出来追,终于调转马头。
他们走后,陆沉锋才让人用长钩把那支箭拖进来。箭杆很普通,箭尾却缠着一小片浸油药纸。纸上没有字,只抹了两道白灰。
一道粗,一道细。
粗灰颗粒大,细灰却与药匣薄底里的蜡丸拓样极像。
曹参军看着那两道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城外的人已经知道小仓开过匣。”
陆沉锋捏住药纸一角,没有让手套碰到灰痕。
他们今日保住了药,也没乱一班岗。可藏在路外的眼睛已经把看到的东西送了出去,还在送出的半真消息里添了“帅帐收药”。
这四个字若传得更远,下一次来的就未必还是七骑。
天色将暗时,西小门守卒送来一只从雪沟里捡到的旧药篓。篓底是干的,外沿缠着与假胡成竹箱上相同的细黑丝。
篓中没有药,也没有信,只有一块刚压过红泥的窄木牌。木牌正面盖着一枚残缺旧印,印文模糊,仍能辨出“药船放行”四字;背面则刻着五个新字。
白石西料十一。
陆沉锋将木牌翻回正面,红泥尚未冻硬。
远在长京药局印匣中消失的那枚旧印,早就被人送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