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口的天还没亮透,内城药库的门已经开了。

    风从库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后那排药匣轻轻碰响。药库里没有火盆,怕熏坏药性,只在角落立着两盏罩灯。灯焰细小,照在架上的黄蜡纸、麻绳和木牌上,像一层薄霜。

    军医乔衡蹲在地上,正拆一只药匣的外绳。

    匣里是熬冬药要用的党参、黄芪、附子、干姜,还有两包用油纸裹得极严的粉末。药材气味苦中带辛,混着库里陈年的木头味,压得人喉咙发紧。

    “附子两包,干姜四包,参片一匣,温脉散一匣。”乔衡没抬头,“每样都点过两回。昨夜药局送来的补方也对过,少不了。”

    陆沉锋站在门内,左手按着腰间的归营短刀,右手拿着一张刚裁好的窄纸。

    纸被裁成三段,右下角各缺一块。三段分开看都平平无奇,拼在一起,边缘才会合成一个完整的折角。

    曹参军接过其中一段,夹进随身的军令袋里。

    乔衡拿第二段,压进药匣底下。

    最后一段,陆沉锋没有交给任何杂役。他将纸折好,塞进自己护腕内侧。

    “药库验药,乔军医验方,车出内门前验随行牌。”曹参军看着门外排成一列的人,“三样对不上,车不动,人也不动。”

    药库外站着六名杂役、两名药童、一个赶车的老兵,还有四名负责护送的军卒。平日他们只需照名册领箱上车,今日却被拦在雪地里,各自伸着冻得发红的手等查验。

    有人忍不住问:“曹参军,药材都点过了,还验什么?”

    曹参军朝那人看了一眼。

    “验你。”

    那人立刻闭了嘴。

    陆沉锋没有去看他。他从最左边开始,一人一人叫名。

    “王槐。”

    “在。”

    “昨夜住哪一棚?”

    “西营第七棚,和马老六一处。”

    “马老六左手有几根残指?”

    王槐愣了愣:“两根。”

    旁边一个军卒接话:“对。”

    “赵石。”

    “在。”

    “你管哪一只药箱?”

    “第三只,装参片和温脉散。”

    “绳怎么打?”

    “十字双扣,结头压左边。”

    陆沉锋点头,让他过去。

    问的都是小事。睡在哪一棚,谁和谁值夜,药匣绳头压哪边,车辕上哪块木头有旧裂。真正跑过这条药路的人,答得不会快,却不会错得离谱。

    排到第五个人时,雪地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那人穿着药库杂役常穿的灰棉袄,肩上背着个旧竹箱,脸被风帽遮去一半。他的腰牌是真的,木头磨得发暗,正面刻着“药库杂役,胡成”。

    陆沉锋伸手。

    “牌。”

    灰袄人递过来。

    牌边磨得很像旧物,连孔眼都起了毛。陆沉锋用拇指压过牌角,没立刻说话。

    乔衡从药匣旁站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胡成?”

    灰袄人低着头:“是。”

    “胡成半月前被药碾砸了脚,调去西库扫灰。你是谁?”

    灰袄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曹参军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那人忽然把竹箱往地上一掷。

    竹箱摔开,里头不是药具,而是十几只装着药渣和灰粉的小布包。灰粉扬起一片,风又正从门外灌进来,罩灯的火焰猛地一歪。两名药童吓得后退,赶车的老兵本能去护药匣。

    灰袄人趁着这半步空档,转身就往药库侧门冲。

    “别追进巷!”陆沉锋喝道。

    两名军卒刚迈出去,又被他这一声压住。

    灰袄人跑得很快,脚下却不是熟悉药库地面的路数。他先往西拐,眼看要钻进堆柴的窄巷,又忽然收步,踩着雪坡翻过一道矮墙。墙外有一辆倒扣的空粪车,车夫早不见了,只留两匹驽马在雪里甩头。

    陆沉锋站在侧门内,没有跟出去。

    韩石急得眼睛发红:“陆队正,再慢人就没了!”

    “他往西跑,是要我们追西巷。”陆沉锋指了指地上的竹箱,“先看他扔下什么。”

    韩石咬着牙,折回来。

    乔衡用布巾捂住口鼻,蹲下去拨开灰粉。粉里没有毒,混着晒干的艾叶末、炉灰和一点切碎的药梗。看着脏,闻着呛,落在真药匣上却会让人第一反应去检查药材有没有被换。

    “障眼的。”乔衡说。

    曹参军脸色发沉:“他不想上车?”

    陆沉锋接过那块假胡成腰牌,翻到背面。牌背刻着药库旧号,连胡成被调西库前的点役印也仿得像。

    可牌孔里塞着一小截灰白蜡。

    他用刀尖挑出来,蜡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黑丝。

    韩石凑近:“又是黑线?”

    陆沉锋把黑丝放到掌心,指腹捻了捻:“线头有麻丝和车漆,像是拴过东西。”

    竹箱底部有一道新磨出的浅槽,正好能卡住一根细线。线若从箱底穿出,另一端系在药车上,车一动,藏在巷口的人就知道这辆车究竟有没有照常出库。

    曹参军看懂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未必非要混上药车。

    只要有人拿着旧验角来试一试,试完再故意逃走,便能知道白石口今日是不是临时变了规矩。若药车因此停下,若护兵忽然多了一倍,若乔衡把药匣全拆开重查,墙外盯梢的人一样能从动静里掂出祁问山的病势。

    药库外的雪越下越密。

    赶车老兵看着那辆已经套好的车,嗓子发干:“那还走不走?”

    乔衡想说先换车,又看见药匣上已经凝起一层冷白的霜。

    冬药有几味最怕久冻。药方是真的,药也是真的。等他们把库里所有人再筛一遍,等西巷和空粪车都查完,午前的药就未必能按时送到帅帐。

    陆沉锋把假腰牌交给韩石。

    “把侧门封住,别封药库正门。墙外那辆粪车、两匹马、巷口脚印,全照原样留着。让人从东边绕出去看,不许踩乱。”

    韩石怔了一下,随即抱拳:“明白。”

    陆沉锋又对赶车老兵道:“车照走。”

    曹参军看着他:“那根线怎么办?”

    “给他一根线。”

    陆沉锋走到药车后面,从自己的护腕里抽出那第三张验角纸。他没有把纸塞回去,而是用一根麻丝系在车后横木上。麻丝外头沾了些药库灰,远看和方才那根黑丝没有区别。

    “药车走西墙,不进帅帐外廊。”他说,“到西墙小仓换药匣,车继续往东门绕一圈。让盯梢的人以为车去了该去的地方。”

    乔衡抬头:“可帅帐的药呢?”

    “药匣由两名药童从小仓送进内棚。”陆沉锋道,“人不走原路,药也不在车上待到最后。”

    这不是将冬药藏起来。

    是把药车原本一条直直通向帅帐的路,拆成了车、匣、人三段。盯着车的人看见车还在走,盯着匣的人得先过小仓,盯着人的又得重新认药童。

    曹参军沉默片刻,抬手点了四名军卒。

    “你们不穿甲,跟车走外线。另两人去西墙小仓。谁问药车为何绕路,就说车辕松了,先去匠棚看一眼。”

    赶车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爬上车辕。

    乔衡将最后一包温脉散压进匣底,盖上盖子。他看着陆沉锋护腕上空出来的地方,低声问:“第三张验角已经系在车上,出门前怎么对?”

    陆沉锋从药匣盖内侧抽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上也裁了一个缺角。

    “昨夜多做了一份。”

    乔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药车碾过雪地,车轮先压出两道深印,随后穿过内城药库的正门。门外守着的军卒照旧喝验,照旧让车慢行。远处城墙上的祁字旗在雪里没什么动静,只是旗边冻得发硬,风一来,才响一声。

    谁都没有喊“祁帅病重”。

    谁也没有把这一趟药车弄成全营都知道的大事。

    可药车出门时,墙外一处半塌的草棚里,有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那人没去数护兵,只盯着车尾。

    麻丝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等了片刻,转身沿着雪沟往北走,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

    长京的天亮得比白石口早一些。

    京北驿站外的茶棚刚开炉,方惟礼已经站在柜台前翻完了两天的值簿。

    沈安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前日卯初,当值;午后换给张小七;入夜未归。昨日整日空缺,驿丞在旁边补了一笔“家中急病,暂告”。

    方惟礼用指节敲了敲那行字。

    “谁补的?”

    驿丞擦着额头的汗:“小人。”

    “你见过他家里人?”

    “没见着。”

    “谁替他告的?”

    驿丞的汗更多了。

    “是个跑腿的小子,说沈安娘病得厉害,沈安走得急,没来得及回驿站。”

    “小子长什么样?”

    “十六七,瘦,戴着旧毡帽。”

    方惟礼没有再问。

    这种形容在长京任何一个巷口都能找到十个。有人想让一件事没有具体的脸,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留一个谁都说不清的跑腿小子。

    青枝跟着秦百川赶来时,手里抱着一只小布包。

    布包里是那张沈安领牌的拓样、药局封信的外抄,还有今早从驿站门槛缝里刮下来的半点黄泥。

    “门槛的泥不是这里的。”青枝说。

    驿丞听得心里一跳:“姑娘,这城里泥都差不多。”

    闫掌柜蹲在门边,用指腹捻了捻泥。

    “不差不多。”他道,“京北驿这边是硬黄土,踩干了发粉。这泥里有细炭屑,还有药渣末。像药局后巷那种地方带出来的。”

    秦百川看着值簿。

    “沈安平日住哪?”

    驿丞立刻道:“城北柳条巷,一间小院。他娘在那儿做浆洗。”

    “带路。”

    柳条巷的院子很窄,院门从外头挂着锁。锁不新,却只落了一层薄灰。方惟礼伸手摸了摸锁眼,抬头示意随行差役绕到后墙。

    后墙边堆着两捆晒坏的芦苇席,席子底下有一块新翻的泥。

    差役挖了两下,先挖出一只裂口药碗,再挖出半截被雪水泡皱的布带。布带是北驿递夫常用的青灰色,边角却沾着一点暗红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枝蹲下来,将布带放到掌心。

    “这上面有药味。”

    不是普通的草药味。

    是煮过后留在衣料上的苦辛味,里面压着一丝很淡的麻痹药气。

    秦百川的脸色冷下来。

    “进院。”

    方惟礼一脚踹开门锁。

    院里静得厉害。灶台上有半锅早就凉透的粥,灶边摆着一只洗到一半的木盆。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湿冷的药气。

    差役先进屋,刚到门口就喊了一声。

    沈安在床下。

    他双手被布带反绑,嘴里塞着一团湿布,脸白得没有血色。人还活着,只是手腕磨破了,颈侧有一块针尖大小的青紫。

    青枝立刻去拿他嘴里的布。沈安咳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方惟礼站在床边,没有急着问话,先让人去请医者。

    沈安却抓住他的袖口。

    “领牌……”

    “在。”方惟礼道。

    “我没给人。”

    “谁拿的?”

    沈安的眼神发散了一瞬。

    “前日午后,有人说北驿有封急信要我补送。他拿的是驿丞的口信,连张小七都知道。我到药局后巷,就闻到一股很冲的药味。再后来……有人从后面按住我。”

    “你看见脸了?”

    沈安摇头。

    “只看见一双手。右手虎口有旧疤,袖口压着一条细线,像是从什么牌子上拆下来的。”

    方惟礼和秦百川对视一眼。

    许惟供出的北边客人,也有右手虎口旧疤。

    这还不能说明是同一人。可同一种细线、同一条药路、同一张被借走的身份牌,已经足够让他们把方向收窄。

    沈安闭了闭眼,继续道:“我醒过一次,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说什么?”

    “一个人问,药车要不要截。另一个说,不截。截了,白石口会立刻关门。让那张牌过去一次,让他们自己乱。”

    屋里安静下来。

    秦百川慢慢把沈安领牌的拓样收进袖中。

    对方借沈安的名字盖过一次章,只为让白石口自己对一切药路起疑。

    冬药一停,帅帐的动静就会露出来。

    药路一乱,外头的人便能看见谁急,谁怕,谁在替祁问山遮着。

    方惟礼转身便要出去。

    “封北驿,拿张小七。”

    “张小七先别拿。”秦照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披着一件暗红斗篷进了院,斗篷下仍是那身常穿的红衣,鞋边沾着清晨的泥。她没有进屋就听了后半段,脸上看不出急色,眼神却落在沈安腕上的勒痕上停了片刻。

    方惟礼皱眉:“他知道口信怎么传。”

    “他也可能只是被人看着说了一句。”秦照月道,“现在拿他,能拿到一条小线。先把他照常放在值簿上,给他一个会去药局后巷找人的理由。”

    方惟礼盯着她。

    “沈安都被绑成这样了,还放?”

    “放的是张小七,不是这件事。”秦照月走到桌边,拿起那半截青灰布带,“沈安活着回来,对方迟早会知道。我们要让他以为沈安只醒了一会儿,没认出人,也没找回领牌。”

    青枝抬头:“那领牌呢?”

    “继续扣着。给他一块新牌,背面不磨旧痕。”

    秦百川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不太高兴的神色。

    “又要垫一块真牌。”

    “户部账上记我名下。”秦照月说。

    “你名下的账,最后还不是爹看。”

    “那就记在最上面。”

    秦百川哼了一声,却把拓样塞得更深。

    院外,驿站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急驰,只是有人按寻常时辰从巷口经过。闫掌柜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回头道:“是张小七。他没去驿站,往药局后巷去了。”

    方惟礼的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

    “我带两个人跟。”

    “远一点。”秦照月道,“别让他回头就看见熟面孔。”

    ---

    午前,白石口西墙小仓。

    药车比平日晚了半炷香。

    车辕果然被拉到匠棚外停了一会儿,匠人敲了两下松木,骂了声老裂口,随后又放车过去。外线跟车的两名军卒没有靠得太近,只像普通护送一样沿着墙根走。

    车到小仓时,乔衡已经先一步等在门内。

    他没问路上有没有人盯,也没问假胡成跑没跑掉,直接带药童验匣。

    第一只匣,封绳完好。

    第二只匣,封绳完好。

    第三只匣刚抬下车,药童阿吉忽然说:“乔军医,这匣子轻了。”

    乔衡的手停住。

    陆沉锋上前,先看匣角,又看车板。车板上没有撬痕,绳结也仍压在左边。可药童抱惯了药匣,手上的分量不会无缘无故错。

    乔衡拆开封绳。

    里头的参片、温脉散、药纸都在。最底下一包附子也没有少。

    阿吉急得脸红:“我早上搬过,真不该这么轻。”

    陆沉锋没有说他记错,只把药匣侧过来。

    匣底原本垫药的两块薄木,被人换成了一块更薄的旧板。板上没有藏东西,也没有写字,只在夹层里压着一小粒蜡丸。蜡丸捏开,里面是一撮白灰。

    乔衡认不出。

    曹参军却看见蜡丸外皮的折法,脸色沉下去。

    “城外看车的人,不只看车。”他说,“他们还要知道这车有没有在小仓开过。”

    白灰若落在匣底,药匣一路颠簸,开到小仓时必会从缝里漏出来。谁把蜡丸放进去,谁便能在外头的雪地、车辙、仓门附近看见痕迹。

    他们要的是一串判断。

    药车有没有按时走。

    有没有换路。

    有没有进西墙小仓。

    最后,药是不是仍送往帅帐。

    陆沉锋捏着那块薄木板,指节慢慢收紧。

    对手已经把手伸到药库里了。

    可这只匣子没有被换药,蜡丸也没有伤人。对方谨慎得像在拿一根针探水深。

    乔衡合上药匣,忽然问:“药还送不送?”

    陆沉锋抬眼。

    西墙外,风雪压着城砖。远处的敌骑没有近墙,只有一面灰旗在白茫茫里时隐时现。

    “送。”

    他把薄木板递给曹参军。

    “照原规矩送,药童换一人,药匣不换。让外头的人把该看见的都看见。”

    曹参军接过木板。

    “然后呢?”

    陆沉锋望向小仓门外那两道新车辙。

    “让他们再多看一眼。”

    药童阿吉抱起药匣,旁边另一名药童替他拢好披风。两人从小仓后门出去,沿着窄道往内棚走。车则仍停在仓前,赶车老兵照着事先说好的话去找匠人,故意让车辕再响一会儿。

    谁都没有朝帅帐跑。

    谁也没有乱。

    可陆沉锋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因为乙三十没有上车。

    他留在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路外。

    而那张借过沈安名字的牌,既然能进一次药局,就未必只会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