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灯移到役牌上方时,那点黑蜡还在发亮。
郭炭的木牌只有两指宽,正面刻着旧灰房的役号,背面是一个早已模糊的“销”字。牌角按例削去了一块,缺口却被黑蜡重新填平,蜡里还压着颜色相近的木屑。若只在昏暗处晃一眼,整块木牌的轮廓看起来依旧完整。
裴行舟用纸片贴着缺角比了一遍,低声道:“京兆府牢门的守卒认牌先看轮廓,再看役号。替班的人将黑蜡填在缺口里,夜里足够蒙混过去。”
闫掌柜接过风灯,绕到侧面照:“这蜡补得不牢。用一次就会软,过门时手掌捂住牌角,守卒连缺口都摸不到。”
秦照月问那名随裴行舟过来的牢卒:“你见到的牌,是这样拿着的?”
牢卒额上都是汗。他将右手贴在胸前,比出当时的姿势,拇指正好压住郭炭木牌的缺角。
“来人戴着旧毡帽,头一直低着。小的问他替谁的班,他说老伍家里孩子发热,托他顶一趟。他把牌递得快,小的只看清旧灰房的纹和役号……”
“脸呢?”
“灰扑扑的,嘴边围着布。说是烧炭伤了嗓子。”
短褂汉子供出的几处特征又对上了:嗓音哑,咳声重,指缝有墨,背弯,左脚微拖。可这些特征能靠一条垫高的鞋底、一块蒙脸布和几声咳嗽装出来。秦照月盯着那枚被黑蜡补过的牌,第一次觉得对方留下的人样,也许和“郭炭”这个名字一样,都是临时借来的。
南门粮棚下的临时水沟还在淌水。张婶和小脚夫守着袋墙,老周隔一阵便过去压实松开的灰土。已经验过的粮照常过斗,何春娘把每一袋的木牌都翻到外侧,免得有人趁乱换袋。
秦照月没有把役牌带进粮队。她让青枝在原地留抄件,原牌由裴行舟和两名京兆府书吏封进窄匣,又请张婶与扛柴老汉在封纸边按了见证印。
封纸刚压好,去水口的差役回来了。
两人衣摆全是湿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半截焦黑木条:“水闸已经压回去。我们到时没看见人,只看见西墙边有一道矮影翻过去。追到南仓旧道口,脚印分成两路。一双草鞋往旧道走,另一双左脚拖痕绕进菜市。”
“草鞋是障眼。”闫掌柜道,“一个人带两双鞋不难。”
差役把焦黑木条放到白布上:“这个卡在水闸齿下。抽出来以后,闸才落回原位。”
木条一边被水磨亮,另一边残留着整齐的小方格。裴行舟看了片刻,将郭炭役册翻到装牌示意图。死役牌箱里,每隔一排都有一条木格,用来隔开年份。木条上的方格与图中的隔条尺寸相合。
开闸的人去过死役牌箱。
方惟礼恰在此时从京兆府医房赶来。他先看了封匣和水闸木条,随后才说周谦的情况:“命保住了。腿上铁齿伤深,灰水入肺,郎中不许久问。他清醒过片刻,只认出郭炭役号,别的话说不成。”
“旧灰房死役牌箱在何处?”秦照月问。
“平市仓西后房。”
“谁管钥匙?”
方惟礼看向随行书吏。书吏翻开仓役旧例,答得很谨慎:“旧例写的是仓主事和役房书办各执一钥。灰房停用后,死役牌箱并入平市仓杂档。近几年无人按册清点,钥匙交接……没有连续记录。”
陈庆是平市仓主事,已经被分开看守。郑禄是书办,却只管新册抄录。夹在这两层之间的旧钥匙,谁都能说自己没见过。
秦照月留下青枝、老周和何春娘守南门,自己随方惟礼去平市仓。裴行舟抱着役册同行,闫掌柜则把那根水闸木条裹进油纸,防止湿痕干后脱落。
他们抵达平市仓时,秦百川已经站在前厅。
他显然是从户部直接赶来的,深色官袍下摆沾着轿边泥,手里还拿着一张催粮核账单。听见脚步,他把核账单卷起来敲了敲桌角:“南门刚救出一个人,户部已经收到三封折子。有人说你借查粮之名挖城墙,有人说你放灰水坏粮,还有一封问平市仓何时恢复平价。”
秦照月跨过门槛:“爹挑一封替我回。”
“三封都得回。你闹一次,爹写三次。”秦百川嘴上嫌弃,手却伸向裴行舟怀里的旧册,“死人役牌怎么回事?”
裴行舟把郭炭那页和黑蜡补角抄样一并铺开。秦百川看得很慢,先看死亡记录,再看埋银,最后看代领栏。
郭炭无父母妻儿,灰坑塌落后由旧灰房代埋。埋银二两,草席、薄棺和挖坑脚钱另记四百文。代领栏只有一个模糊掌印,掌印旁写“灰房公领”。
“公领是谁?”秦百川问。
书吏答:“按旧例,由灰房当值头役领。”
“当值头役叫什么?”
“旧册没写。”
“银从哪一房出?”
“仓中恤役杂项。”
“谁核销?”
书吏的声音更低:“平市仓主事。”
秦百川把册页推回去:“人无亲属,银子公领,木牌入箱,核销只到主事。两锭银买下一场没人追问的丧事,往后这个名字还能继续过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话时没有抬高声音,前厅里的书吏却都避开了那本册子。活人欠一文钱,账房能追到灶台边;一个灰役死了,二两埋银把名字和木牌一同吞进旧箱,几年无人翻看。
方惟礼让人取来平市仓西后房钥匙。现任杂档书办交出一把,陈庆随身钥匙里也找到一把。两把钥匙都能插进锁孔,转到一半却被里面的东西卡住。
闫掌柜蹲下照锁眼:“有人从里头塞了蜡片。钥匙能入,开不了。若硬拧,钥齿会把蜡压进锁簧,以后谁都说是锁坏了。”
方惟礼命人卸合页。
西后房常年不见光,门一开,霉纸和陈灰的气味便涌出来。墙边高柜贴着历年仓役名签,最下面一排木箱受潮发黑。死役牌箱放在角落,箱盖上压着两捆废封纸,京兆府书吏逐件编号移开,露出一道已经裂开的旧封。
旧封上的官泥还是硬的,封纸背面却有浅浅刀口。有人从背面割开纸,揭起箱盖,放回后再用灰浆把纸角粘住。正面看,旧封多年未动;手指从背后摸,纸边已经起毛。
“封面留给查账的人看,刀口留给拿牌的人走。”闫掌柜说。
方惟礼没有接话,只让两名书吏把开箱过程逐项写清。裴行舟按照役册年份清点木格。郭炭所属的那一格已经空了,旁边还有两处空位。空位底下都留着黑蜡擦痕,其中一处还粘着半根黄丝麻线。
青蜡、黑蜡、万合黄丝麻绳,又在这只死役牌箱里挨到了一起。
裴行舟从役册中找出另外两个名字:卢胜,旧灰房推车役,四年前病亡;孙麦,南仓筛粮役,两年前落水。两人的死亡记录都写无亲属,由仓中代埋,埋银走恤役杂项。
闫掌柜翻开甲七车脚票抄件,指着其中一处泡花的押车人栏:“卢胜的役号,出现过一次。甲七换牌前夜,西脚旧账房收过一辆灰车,押车人的号与这里相同。”
裴行舟又把万合代晒尾页摊开。尾页上有一笔“孙麦收筛”,当时众人只以为是筛粮人的记号,如今再看,孙麦已经死了两年。
三块死人役牌,分别走进牢房、车脚和粮账。
方惟礼看向箱中其他木格:“死役牌箱立即封走。今夜凡用过旧灰房、南仓筛粮役号的车票和仓票,一律停下复核。”
秦百川却把万合代晒尾页按在桌上:“一律停,四市明早会少掉多少车粮?”
方惟礼皱眉:“死人役号已经进了粮账。”
“所以要查。可一张车票上有押车人、车主、货主、脚行、过门卒,旧役号可能藏在其中一栏。今夜把整张票都废掉,粮商会连夜挂出官府扣粮的牌子。百姓等不到你查完三年前的死人。”
两人都没有退。一个守证据边界,一个算明日城里的米价,谁的顾虑都压着活人的饭碗。
秦照月把三名死役的号抄到窄纸上:“死号单独挂红签。票不全废,碰到这三个号的车先验人、验车、验经手栏;其余粮车照旧过斗。城门、南仓、平市仓各放一份,红签不贴到街上。”
“百姓问为什么多验一道呢?”裴行舟问。
“告诉他们役号旧,正在补核。牌箱没有清完以前,别让‘死人运粮’这句话先跑遍全城。”
方惟礼接过窄纸,叫书吏分别誊录。秦百川没有再拦,只在三张红签背面各压了一道户部临时核验记。粮路暂时还能走,查验的人却从今夜起要多盯一栏。
秦照月站在空木格前,手指沿着格底划了一遍。木格深处的刻痕没有形成文字,只留下横竖记号。郭炭格里是一横,卢胜格里是一竖,孙麦格里刻着斜交的两道。
“像领用次序。”裴行舟道。
“也像去处。”方惟礼说,“牢、车、仓,各走一条线。”
秦百川拿过埋银册,往前后又翻了十多页。灰役、筛粮役、推车役,凡是无亲属、由仓中代埋的人,代领栏都只写“公领”。有几页掌印深浅不同,掌心中央却都有同一个月牙形缺口。
“这些印出自同一只手?”秦照月问。
“不能只凭缺口定。”秦百川道,“但这只手领过不少银。先查当年谁在灰房当值,谁替仓中买棺材,哪家棺材铺收过这几笔钱。银子会转手,账不会自己长腿。”
这话让前厅书吏悄悄松了口气。若只靠掌印拿人,他们人人都怕被牵进去;查银路、棺材铺和当值册,至少还有落笔可循。
方惟礼正要封箱,医房的差役从外面赶来,递上一张被水浸软的窄纸。
“周谦又醒了一会儿。他说印袋里原先藏过一张死役牌领用抄单。抓他的人搜走了抄单,也拿走了副簿印。他只记得郭炭排在末尾,前面还有名字。”
裴行舟把三处空格指给差役看:“他见过这三张?”
差役摇头:“郎中不让再问。他说完一句就又昏了。”
秦照月接过窄纸。周谦的口供只剩断续几笔,其中有一句写得最清楚:活人会到南门喊,死人开不了口。
前厅安静了片刻。
秦百川合上埋银册:“把所有无亲公领的死役另抄一册。今晚先查牌在不在箱,明日再核人有没有真埋。棺材铺、义庄、埋坑脚夫一并找来。”
书吏抱来空册,刚要落笔,死役牌箱最底下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方才清点时,箱子已经搬空。闫掌柜伸手探入箱底,指甲沿木板缝抠住一角,向上一提,底板下面竟还有一层薄屉。薄屉没有锁,只压着几张尚未入册的恤役单和一枚包在油纸里的小印。
小印边缘缺了一角。
青枝不在场,裴行舟却认得那种窄长形制:“小关房副簿印。”
周谦腰间的印袋是空的,丢失的印就在死役牌箱底。
方惟礼用竹夹翻开最上面一张恤役单。纸是新的,墨也新,姓名栏写着周谦,死因栏写“仓后水道失足”,尸身一栏勾了“未寻”。下面已经填好埋银二两,只差主事核销和代领掌印。
纸尾压着半枚鲜红的副簿印。
印泥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