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木牌被白布盖住以后,废门前依旧没人说话。
老周站在售粮桌后,隔着来往的人头往这边看。他看不清牌上的刻痕,只能看见青枝把白布四角压住,又在证物簿上添了一行。张婶离得近,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问题咽了回去。
秦照月抬手指向白布:“牌文暂不外念。押记、出水位置、见证人,全按原样记录。谁问,就说有新证,尚未核验。”
“若有人抢着替我们念呢?”青枝问。
“记下是谁先知道的。”
青枝听懂了。木牌刚从低槽里冲出来,旁人理应看不到背面的字。此刻若有人能在人群外喊出“郑禄”,那人便与门里的布置脱不开干系。
她刚把证物簿合上一半,低槽里又响起一阵闷水声。
裹着湿布的竹管忽然向外一弹,管口溅出灰水。守着竹管的差役慌忙托住,指尖刚碰上去,便觉得竹身在轻颤。门内的人咬不稳了。
闫掌柜趴到地上,将耳朵贴近门槛。他听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水在涨。外头有人动了水口。”
废门内传来急促的呛咳。每咳一次,竹管便在石槽上磕一下。
秦照月回头看向南门水口的方向。那里隔着半条城墙和两排民宅,即便快马绕过去,也要耽搁一阵。若放下废门去追,门内的人未必撑得到他们回来;若所有人留下,开水口的人便能从旧道退走。
她点了两名熟悉南门地形的差役:“带人去水口。看见人先记衣着和去向,不许钻暗渠。水闸能原位压住便压,压不住就回来报。”
其中一人问:“不追?”
“暗渠里还有黑油钉板。你们追进去,明日又得多救两个人。”
两名差役领命挤出人群。门内又是一阵咳声,湿竹管被牙齿刮出细响。
系统光幕在秦照月眼前展开。
【南门低槽水位持续上升。】
【开启正门,可快速结束当前事件。】
【提醒:现场出现伤亡,将显着降低平市仓法公信力。】
最后一行泛着讨喜的淡金色,像系统已经看见她任务成功。
秦照月盯了它一眼,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折:“找泄水眼。”
闫掌柜抬头:“这堵墙下若还有旧泄水眼,多半早被粮摊和石灰封了。”
“封了也会留缝。”张婶忽然出声,“我家灶墙返潮,米糠撒下去,湿处会先粘。”
老周听见了,立刻从炊饼摊底下端来半盆干米糠。他没往门边挤,只把盆递给小脚夫:“沿墙根撒,别踩水。”
小脚夫弓着腰,从废门右侧一路撒过去。干米糠落在石缝间,大半浮着,到了离门两丈远的一处旧粮棚底下,却像被什么从下面吸住,迅速洇成深褐色。
“这里!”
粮棚下堆着待售的三十多袋粟米。何春娘正在替买粮妇人扎袋,闻声先护住秤杆:“粮往左挪,验过的牌别摘。谁搬哪一袋,青枝记号。”
原本排队的百姓迟疑了一瞬。张婶把自己的米袋往墙外一放,先去抱最下方的小袋。扛柴老汉放下柴担,小脚夫钻进棚脚,老周连炊饼锅都顾不上看,抄起木杠便来撬粮垫。
没人喊口号。布袋摩擦地面,秤砣撞上案角,粮棚前很快让出一条窄路。已经买到粮的人没有离开,反而把自家米袋排成一道矮墙,免得泄出的灰水冲进售粮线。
青枝一边记袋号,一边报:“甲二十七移左,封口未动。乙十三移左,何春娘、张婶见证。丙五袋角破旧,无新漏米。”
这几句枯燥的记录压住了人群的慌乱。后来的人听不懂案情,却能看见粮仍在称,袋仍有号,水路和米路没有混到一起。
粮垫移开后,墙根露出一块颜色发白的长砖。砖面没有青苔,四周却结着一圈盐霜。闫掌柜用竹签敲了敲,左实右空。
“泄水眼在后面。”他说,“可这块砖一抽,水会往粮棚下灌。”
秦照月扫了一眼刚排好的米袋矮墙:“空袋填沙,木板搭沟。水引去城门外侧的旧车辙。”
“至少要十几个空袋。”老周道。
“用我的。”粮队里有人说。
最先开口的是个卖柴的汉子。他刚买了半袋粟米,把外头套着的旧麻袋扯下来扔到地上。随后又有妇人解下补过三层的袋子,也有人把摊布卷成长条。张婶骂了一句“别把好袋糟蹋了”,自己却已经蹲下去往空袋里铲灰土。
不到一炷香,墙根到旧车辙间便铺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临时水沟。
闫掌柜用薄刃清开砖缝,没有急着抽砖。他先插入一根细麻绳,又在绳尾绑了片干炊饼皮。炊饼皮刚送进去,立刻被水拖向废门方向。
“水从南边压来,门内这里是最低口。”他指给秦照月看,“抽半砖,能泄;全抽,墙脚可能松。”
“先半砖。”
两名差役用麻绳兜住长砖,闫掌柜一点点削去右侧灰浆。砖松动的刹那,灰水从缝中喷出,撞在木板上,卷着米糠、黑蜡屑和碎纸冲进临时水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百姓下意识后退,米袋矮墙挡住了第一股水。何春娘忙着扶正最外侧的袋子,老周拿木杠压住水沟边缘。水顺着旧车辙流向城外,废门低槽里的闷响随之缓了下来。
竹管不再弹动。
门内的人终于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那口气很响,粗得像破风箱,却让守在门前的人都松了肩膀。
系统的淡金提示闪了两下,变成灰色。
【现场伤亡概率下降。】
【平市仓法公开执行可信度:上升。】
秦照月没空同它计较。泄出的水里又漂出一块黑蜡,蜡中裹着半截细线。青枝用竹夹捞起,发现细线的另一端还在墙内。
闫掌柜顺着线看回废门:“门轴机关接的不是一根线。低槽里还有一根副线,水涨到一定高度,浮木会把它顶起来。”
“顶起来会怎样?”
“门后多半有重物。”
像是回应他,门板内侧传来一声沉重的摩擦。门内人猛地咳了一下,随后用指甲在木板上刮了三道。
青枝翻开记录:“前几次敲声都隔着停顿,这一回连成一串,急得发乱。”
张婶盯着门板:“他可能腾不出手了。”
秦照月蹲到泄水砖前。半块砖抽开后,墙内露出窄洞,洞口勉强能容一条手臂。她让人把风灯放低,借着水面的反光往里照。
洞中先露出一截青布袖子。
那只手浸得发白,手腕被麻绳勒破,五指却死死抓着一枚横木栓。木栓上缠着黑油细线,线头斜向门轴上方。门内的人一直没有松手,是他在替外面压住那道机关。
“看得见我吗?”秦照月贴近洞口。
手指动了一下。
“别松。我们先接线。”
闫掌柜找来一段粗麻,将它从泄水洞送进去,绕过横木栓,再从低槽竹管旁勾出。两名差役、闫掌柜和老周一同拉住粗麻,黑油细线的力道终于被分走。
秦照月让门内人慢慢松一根手指。
一根。
两根。
横木栓没有弹回去。
第三根手指松开时,门轴上方砰地落下一只灰袋。灰袋被粗麻吊住,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袋底露出一排向下的短钉。若方才有人推门,那袋湿灰和短钉便会迎头砸下;若门内人提前脱手,灰袋会先堵死他的口鼻。
方惟礼派来的书吏蹲在旁边,脸色发青,仍把机关尺寸和落点一笔笔记了下来。
门内人的手垂下去,失了力气。
差役扩大泄水洞,又卸掉旁边两块旧砖。洞口刚够拖出一个成年男人。先出来的是一条伤腿,裤脚被血和灰水泡透,小腿上有被铁齿钩过的伤口;随后是腰背和肩。闫掌柜垫住他的脖子,张婶拿旧棉布护住伤腿,一群人把他从墙洞里缓缓抬了出来。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青色官服被割得看不出原样,嘴角全是灰泥。可他腰侧还系着小关房副簿才用的窄木印袋,印袋已空,结法与方才的页角结一致。
青枝蹲下验过押记,声音发紧:“是副簿周谦。”
周谦的眼皮颤了几下,没有完全睁开。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碰到那块盖着白布的带血木牌,忽然抓紧秦照月的袖口。
“郑……”
秦照月俯身:“郑禄怎么了?”
周谦喉咙里全是水声。他努力抬起另一只手,先指木牌,又指自己,最后摇了摇头。
“牌上的名字,是别人让你看的?”
他眨了一次眼。
“刻字的人是郭炭?”
周谦的手指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慢慢弯下去,在湿泥上划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面,他又画了一道斜线。
青枝看不懂:“这是什么?”
闫掌柜却盯住了:“役牌格。名字被划掉了。”
周谦艰难地点头,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死人……牌。”
他的手从秦照月袖口滑落,人昏了过去。
张婶忙让开地方,郎中和差役抬着门板赶来。周谦被固定伤腿、裹住湿衣,先送京兆府医房。方惟礼的书吏带着两名见证人同行,窄木印袋、页角结和带血木牌则继续留在白布证物桌上。
南门的粮斗又响了起来。
人群没有散。有人重新排回队伍,有人帮着把临时水沟边的空袋压牢。老周回到炊饼锅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饼早已烤焦半面。他用铲子刮掉黑壳,递给守水沟的小脚夫:“能吃,别嫌。”
小脚夫咬了一口,含混道:“今日什么都带炭味。”
这句话刚落,京兆府方向又有马蹄声逼近。
这回来的不止一名差役。裴行舟也在马上,怀里抱着两本册子。他下马后没有先问周谦,而是把其中一本薄册摊到证物桌旁。
“郑禄醒过一次。”裴行舟道,“他说临时送饭的人带了一块薄木,答应替他取止咳药,让他在木上刻自己的名字。郑禄刻完以后,那人收走木片,药没有留下。”
青枝看向最早漂出的薄木。字痕歪斜、横短钩内收,确实可能出自咳血无力的郑禄。名字是真的,放出名字的人另有打算。
“郭炭的替班记录呢?”秦照月问。
裴行舟把第二本册子放下:“京兆府没有这个小吏。替班条用的是一枚早已注销的灰役牌,牌号从平市仓旧灰房役册里抄来。”
他翻到册中一页。纸页边缘发脆,名字旁压着多年前的黑色销记。青枝把风灯移近,众人看清那一栏:郭炭,旧灰房烧灰役,灰坑坍塌,身故,领埋银二两。
日期在三年前。
卖粮的吆喝声、木斗落案声、孩童哭声仍在南门底下交叠。那张已经注销的役牌夹在册页中,边角却沾着尚未干透的黑蜡。
有人昨夜刚用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