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这个血字摆在湿木匣里,像从死人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秦照月没有伸手去碰。
湿木匣边缘还滴着水,断车牌正面被刮得发白,背面的木刺夹住那截青灰布。布料被血浸过,又被盐水泡过,血色淡得发乌,只剩笔画边缘还沉着一圈暗红。
闫掌柜弯腰看了半晌,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写得急。”他说,“手没劲,布还在晃。”
送匣子的差役喘得厉害:“方大人说,西脚散车点那边车夫跑了,翻车底下只找出这匣子。盐袋都是湿的,像有人故意往上头浇过水。”
秦照月看向南门。
粮价牌还立着,告示还在,买粮队伍却比方才安静了些。越安静,越说明人心在听风声。
老周在斗桌旁喊得嗓子发破,青枝拿着账册,何春娘蹲在米袋边替人扎绳。每一斗米落下,队伍才往前挪一点。
血布在这时候送到南门口,消息只要漏出去,刚被压住的谣话会立刻换一身衣裳回来。
秦照月合上木匣。
“先别让百姓看见。”
差役立刻把木匣往怀里收。
闫掌柜低声问:“姑娘,南指哪儿?南门?南小关?南仓旧道?还是南灰坊?”
他说得很快,每一个地方都能接上前面的线。
南门,是粮价牌和青禾契的根。
南小关,曾被拿来伪造柳记药车。
南仓旧道,和官仓、旧盐道、城外粮车都有牵连。
南灰坊,听上去最不起眼,却正好连着灰料街和盐仓后巷。
秦照月心口沉了一下。
对手给了“南”,却没给路。
方惟礼从街角赶来时,袖口带着盐水痕,靴底全是灰泥。他身后押着盐仓守丁和刷车少年,刷车少年肩膀直抖,手里那把草刷已经被白布包住。
方惟礼没有寒暄,先看木匣。
血布重新摊开,几人围在临时遮布下。
方惟礼看完,问刷车少年:“见过这布吗?”
少年摇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小的只洗轮,不翻车。”
盐仓守丁立刻接话:“方大人,盐仓借道的车多,灰车、柴车、旧袋车都走,谁也记不清。”
方惟礼抬眼。
守丁的嘴闭上了。
闫掌柜拿起一根细木签,轻轻拨开青灰布边缘,凑近闻了闻。
“盐味重,但底下还有焦米壳味。”
秦照月看他。
闫掌柜把木签放下:“灰料街上做灰的不少,掺米壳、糠皮、旧草绳。盐仓后巷洗的是轮,南灰坊烧的是灰。若有人想把黄灰泥、血味和米灰混成一团,南灰坊最方便。”
刷车少年听到“南灰坊”,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秦照月看见了。
方惟礼也看见了。
方惟礼道:“抬头。”
少年抬到一半,又低下去。
“小的没去过。”
闫掌柜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鞋底粘的是盐仓白泥,裤脚里夹的是灰坊黑糠。南灰坊炉边有黑糠,别处少。”
少年嘴唇发白。
秦照月没有逼问他,只让差役拿来一碗水和半块炊饼。
少年看着饼,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
“吃。”秦照月说,“吃完说路。”
盐仓守丁急了:“秦姑娘,这小子年纪小,嘴里没准……”
方惟礼把刀鞘往桌上一放。
一声闷响,守丁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少年捧起碗,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漏到衣襟上。他咽下炊饼时,眼泪也混着灰一起往下掉。
“车先在盐仓后巷洗轮。”少年小声说,“洗完有人让我把刷子丢进沟里,我舍不得。那刷子还能用。后来他们把灰车推到西脚散车点,换了车牌,木匣就塞在盐袋底下。”
方惟礼问:“人往哪儿转?”
少年看了一眼南门人群。
秦照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拿青禾契的妇人。每个人都盯着斗桌,也盯着他们这边的遮布。
少年声音更低:“我只听见一句,去南边烧干净。”
“南灰坊?”
少年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们说,灰门不开,走水槽。”
闫掌柜脸色微变:“南灰坊后头有排灰水槽,早年接过旧盐道的小渠。后来坊主换人,水槽封了一半,另一半没人管。”
秦照月看向方惟礼。
方惟礼已经转身吩咐差役:“押守丁回京兆府分审。刷车小工带路,但别绑手,给他一件外衫遮脸。南门留两名差役守告示,不许谣纸再混进去。”
秦照月道:“我也去。”
方惟礼皱眉:“南门还要你。”
秦照月看向粮价牌。
青枝正站在斗桌上念账,老周举着斗让人看米,何春娘把扎好的米袋递给抱孩子的妇人。那妇人拿着米袋,回头朝队伍里喊:“米是按牌价给的,没少。”
这一声,比差役喊话管用。
秦照月把一枚小印交给青枝,又把告示旁那几张谣纸重新压紧。
“有人再说断粮,就让他站出来读账。读不出来,记名问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枝接过小印,手指顿了一下。
“姑娘,若有人故意闹事?”
秦照月看向老周。
老周正在灌水,听见这话,把碗往桌上一搁:“谁闹,老头子先问他袋子在哪。”
何春娘也抬头:“我在这儿帮她们扎袋。排到谁,谁拿粮,不挤。”
秦照月点头。
“守住斗桌。我去看那条水槽。”
南灰坊在南门外斜巷深处。
这地方离粮铺不远,却常年没人愿意多走一步。还没进巷,焦糠味和湿灰味已经贴到鼻尖。路边堆着烧过的米壳、草灰和破麻袋,墙皮被灰水泡出一道道黑痕。坊门半掩,门板上旧漆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斜木牌。
巷口有个卖柴的老汉正要收摊,看见京兆府差役进来,立刻把柴担往墙边靠。
方惟礼问:“今日南灰坊开过炉吗?”
老汉摇头,又不敢摇得太明显。
“白日没见人挑灰出来。傍晚倒有车进去,灰布盖着,看着像旧袋车。小老儿只卖柴,不管他们坊里的事。”
闫掌柜蹲下,捏起墙根一撮黑糠。
黑糠里夹着白盐粒。
他把盐粒放在指腹上碾了碾:“洗过轮的车,进了烧灰的坊。盐仓后巷的水没走远。”
秦照月看向老汉:“车出来了吗?”
老汉嘴唇动了动,眼神往坊后飘。
“没从正门出来。”
这一句说完,巷口几个挑灰妇人都低下头。她们的竹筐空着,鞋面却沾了湿灰,显然刚从坊后绕过来。
方惟礼没有逼老汉,只让差役记下他的摊位和姓名,又让人守住巷口。
秦照月从那些挑灰妇人身边走过时,听见其中一人压着嗓子说:“后槽今日有热气,别靠太近。”
她停了一下。
那妇人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秦照月没有回头,只对方惟礼道:“先看后槽。”
木牌被烟熏得发黑。
只剩“南灰”二字还能看清。
刷车少年走到巷口就不肯往前。
“他们会认得我。”
方惟礼让差役把他带到后面。
秦照月站在坊门外,没有立刻推门。
门缝里没有人声,炉膛却还有热气。地上的灰被扫得太平,平到不像做活的地方。坊门右侧有车轮痕,从外头压进来,又在门槛前断掉。
闫掌柜蹲下看了一眼:“轮停在门前,人从旁边走。”
“水槽在哪?”
闫掌柜指向坊后:“绕过去。”
方惟礼让差役封前门,自己带人从侧巷走。
侧巷比盐仓后巷更窄,墙根全是黑灰水。尽头有一道矮石渠,渠口用破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灰袋。灰袋表面干,底下却潮。
差役刚要搬,方惟礼抬手。
“先看袋口。”
袋口绳结朝里,常用搬袋的人不会这么绑。
秦照月心里发紧。
又是拖时间的布置。
差役用长叉挑开灰袋,袋底果然滚出一串碎瓷片,瓷片边缘涂着黑油。若刚才用手去抱,掌心会被割开。
方惟礼扫了一眼:“记。”
书吏立刻蹲下记录。
木板被挑开后,矮石渠露出来。
渠里没有水,只有一层灰白泥浆。泥浆中间拖着一条浅痕,像有东西刚被拉过去。渠壁上沾着几缕青灰布丝,布丝下面,压着一粒泡胀的米。
和灰车夹层里的米粒一样。
秦照月蹲下,看见渠壁上还蹭着一点血。
血已经干到发黑,却被湿灰泡出毛边。
方惟礼把灯递过去。
灯火照进石渠深处,尽头被一块旧砖堵住。旧砖边沿有新刮痕,砖缝里塞着湿麻。
闫掌柜低声道:“这水槽通不过人。”
方惟礼看着那条拖痕:“通不过清醒的人。”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忽然安静。
秦照月握紧袖口。
她想起灰车夹层,想起官袍青布,想起那截血布上的“南”。
副簿未必能走。
可他还在留下东西。
差役从渠底挑出一枚碎木片。木片很薄,边缘被灰水泡胀,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朱泥印。朱泥只剩残边,看不出完整图样,旁边却粘着黑糠和盐粒。
方惟礼道:“封起来。”
就在这时,南门方向传来急促脚步。
青枝派来的小差役跑得满头汗。
“秦姑娘,斗桌那边又有人闹了。有人拿着血布的事喊,说官府查粮查出命案,今晚买的米也要被封。”
秦照月站起身。
灰坊水槽在脚下,副簿线就在眼前。
南门粮队又被人撬动。
方惟礼看她一眼:“你回南门。我开水槽。”
“小心黑油钉。”
“知道。”
秦照月转身要走,坊门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声音不像人声。
更像竹管被谁碰了一下。
方惟礼立刻拔刀,差役围住坊门。
闫掌柜贴着门缝听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
“里面有管声。”
方惟礼用刀鞘推开门。
灰雾从门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炉膛旁的灰坑被薄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半袋湿糠。湿糠被移开后,一根细竹管从灰坑边缘露出,竹管外缠着青灰布。
竹管口很干净。
像刚有人用过。
秦照月停在门槛外。
竹管里传出一点极轻的气声。
方惟礼蹲下,伸手探了探管口。
热的。
灰坑下面没有敲声,也没有求救声。
只有竹管口贴着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纸。
纸片被灰水泡软,字迹只剩半截。
青枝的小差役还在巷口催:“姑娘,南门那边快压不住了!”
秦照月看着灰坑,看着南门方向,又看着方惟礼手里的纸片。
方惟礼没有抬头。
“回去。”
秦照月喉咙发紧。
“这里交给你。”
她转身往南门跑。
身后,方惟礼的声音压得很低。
“开灰坑。先探气,再下叉。”
秦照月跑出侧巷时,风把南灰坊门楣上的木牌吹得晃了一下。
那块熏黑的牌子背面,露出一道新刻的浅痕。
闫掌柜追出来,抬头看见了,脸色骤沉。
浅痕很新,刻得歪斜。
浅痕旁没有“南”的弯折。
只剩新刻出来的“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