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灰房里的木栓落地后,所有人都没动。
那声响太轻,轻到像一块湿木头自己滑下去。可在这时候,任何一点动静都像有人在黑暗里伸手。
方惟礼抬手,差役们停在门前。
“退线。”
最靠近门的差役往后挪。旧灰房门缝下的黄灰水还在往外渗,顺着青石砖缝慢慢铺开。水不多,却浑,里面夹着细细的米灰和木屑。
秦照月看着那道水痕,忽然想起井下小闸。
“先别开门。”
方惟礼看向她。
秦照月蹲下,用一根细木枝拨了拨门缝下的水。水里有一小片黑色油膜,贴着木枝边缘散开。
“黑油。”
闫掌柜立刻凑过来看,脸色沉了些:“这味道跟锁眼里的灰油近。”
方惟礼让人取白纸压水痕,又让书吏记录。陈庆站在后门旁,脸上的病色已经盖不住慌意。他几次想开口,都被差役挡了回去。
范榆跪在井边,眼睛不敢离旧灰房。
秦照月问他:“旧灰房门内平日堆什么?”
“破筛、旧簸箕、坏木架,还有废灰袋。”范榆声音发干,“里头窄,靠北墙有矮架。若地砖开着,人能从暗渠西口爬上来。”
“矮架离门近吗?”
范榆想了想:“进门左手。”
秦照月指向门缝下的水:“水从右下出来。门后未必是人。”
方惟礼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吩咐:“卸门轴。”
差役拿薄刃去撬门轴。门板刚松,一股更浓的灰水从门缝里涌出来,差役们立刻往后避。水流带出一团破麻绳,麻绳上粘着黄灰和一缕黑发。
秦照月的指尖收了一下。
那缕黑发被白纸托住,书吏夹进小木匣。
“可能是副簿的。”方惟礼说。
秦照月没有接话。
门轴被卸开一半,里面忽然传来“哗啦”一声。
一只灰袋从门内倒下来,砸在门槛内侧。灰袋没有冲出来,被差役用长叉挡住。袋口割开,里面流出的全是湿泥和米灰混成的泥浆。
泥浆压着门槛,像专门等人推门时扑出来。
闫掌柜看着那袋东西,低骂:“这是要糊脸糊眼。”
方惟礼沉声道:“记。门后灰袋,袋口预割。”
差役继续从侧边卸门。
旧灰房的门终于被抬开时,屋内的味道扑了出来。陈灰味、熟浆味、湿麻味,还有一点血腥气,挤在低矮的屋子里。风灯举进去,光被灰尘吞了一半。
屋里没有站着的人。
进门左手的矮架塌了半边,几只破筛斜靠在墙上。右边地上堆着湿麻袋,麻袋下的地砖被掀起一角,露出黑乎乎的洞口。洞口边缘全是黄灰水,水中有拖痕,拖痕从洞口一直延到屋后小门。
小门虚掩着。
方惟礼没有立刻让人追。他先让差役封住前门外线,又派人绕到小门外守。
秦照月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迈进去。
她没有踩拖痕,只沿着墙边干处走。屋内墙面潮得发黑,北墙上有一道掌印。掌印不大,指尖抹出一道血痕,掌心压在灰泥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官服袖纹。
范榆被带进来认。
他看见那掌印,腿软了一下:“这是小关房官袍的袖纹。”
方惟礼看他:“能认准?”
“能。”范榆咽了口唾沫,“这种窄边袖,仓役不穿。小关房那边有。”
秦照月看着掌印的位置。
掌印很低,离地不到膝高。若是副簿自己走过来,不会把手撑在这么低的地方。更像被人拖出洞口时,挣扎着按了一下墙。
墙下有半截指甲。
书吏用镊子夹起,放到白瓷盘里。
陈庆在门外看见那东西,眼皮猛跳。
方惟礼转头:“陈主事,旧灰房里有小关房官袍掌印,你还要说这里平日只堆破筛?”
陈庆张了张嘴,咳声卡在喉咙里,没说出话。
屋后小门外,差役很快回报。
“小门外是灰车窄巷,巷子口通南边灰料街。地上有车辙,刚压过湿泥。有人从这里推车走了。”
灰料街。
范榆脸色变了。
秦照月看向他:“灰料街有什么?”
“灰坊、浆铺、泥料行。”范榆说,“平市仓平日补泥,有时候会从那边买熟浆、炭末和细灰。”
闫掌柜接过话:“粮铺也用。米袋防潮、仓墙补缝,都离不开灰料。那条街上,车进车出,不容易查。”
秦照月心里沉了沉。
这条路选得很刁。
从旧灰房推出去的是灰车,就算车上藏人,外头看见也只当送灰料。黄灰水、米灰、泥浆、麻袋,全都是那条街上常见的东西。
系统面板亮起。
【追踪路线:灰料街。】
【南门售粮秩序:持续消耗。】
【平市仓封证范围:扩大。】
秦照月看着“持续消耗”,没有骂系统。
这一回,它提醒得很实在。
外头又有南门差役来报。
“姑娘,老周说斗里米还够,但队伍里有人喊平市仓出了死人,明日粮价牌没人敢信。青枝让小的问,账台外移的告示要不要现在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照月回头看方惟礼。
方惟礼道:“挂。用京兆府印。”
秦照月补道:“写清楚,仓门封证,售粮不封。账台移门外,粮价照牌。”
差役应声要走。
秦照月又叫住他:“让老周别喊死人。谁喊,就让他过来帮忙搬疑粮袋。嘴闲的人,手也别闲着。”
闫掌柜忍了一下,还是笑出一点气声。
差役跑走。
旧灰房里的小门被封住,差役从巷口取来一块带湿泥的车辙拓纸。车辙很窄,轮边缺了一小角,缺口压出的痕像被咬了一块。
陶伯若在,一眼就能看得更准。
秦照月让人去南门请陶伯过来,自己先看小门门框。
门框右侧有擦痕,擦痕上挂着一小片青灰布线。布线很细,像从袖口被门刺勾下。旁边还有一粒米,米粒被踩扁,混在灰里。
她把青灰布线和米粒都让人封了。
方惟礼看向屋内地砖。
“暗渠口封不封?”
秦照月蹲下看洞口。
洞口边缘还有水往外冒,里面风不大了。若立刻封死,井下其他岔口也许会积水;若不封,旧灰房就一直是通道。
范榆低声道:“不能全封。小闸那边若被水顶住,二仓墙脚会渗。要先放水,再堵。”
陈庆忽然说:“范榆,你越说越像自己懂得太多。”
范榆脸色一僵。
秦照月回头看陈庆。
陈庆扶着门框,声音发哑:“下官只是提醒方大人。此人身为泥匠,知道旧暗渠、知道小闸、知道二仓泥盒,若有人借仓中旧物做局,未必非要经主事之手。”
范榆猛地抬头:“主事,我只是照规矩管泥!”
“你管泥,泥盒丢了。”陈庆盯着他,“你管暗渠,暗渠里藏人。范榆,你让本官怎么信你?”
范榆嘴唇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地。
秦照月看着他们,没急着替谁说话。
这才是麻烦。
陈庆未必亲自动手,范榆也未必干净。或者他们都被人卡住了一截,谁也不敢全说。若此刻随便抓一个,另一个立刻能把锅推干净。
方惟礼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让人把陈庆和范榆分开看守,不许他们再对话。旧灰房内所有证物按区域封存,前厅账台搬到仓门外。
就在这时,陶伯从南门赶来。
老人一路跑得喘,进门前先扶着墙缓了口气,才蹲到小门外看车辙。
他看了很久。
久到秦照月都想问时,他用指甲抠了一点车辙边的泥,放到鼻下闻。
“灰车轮。”
闫掌柜道:“灰料街的车?”
陶伯点头,又摇头。
“灰车没错,但轮边缺角是旧补铁。灰料街常跑的车不会这么修,跑重货才用这种补铁。像西脚旧车行的窄车改的。”
西脚。
秦照月和方惟礼对视了一眼。
这条线绕了一圈,又碰回旧车行。
陶伯继续说:“车轮泥里还有一点淡咸味。南边灰料街靠河,泥味潮,不咸。这个车,刚走过盐仓后巷那种路。”
盐仓后巷。
闫掌柜脸上的笑意没了。
“盐仓后巷在灰料街外侧,靠近西脚旧车行散车点。那里白日都是空车,夜里才热闹。”
方惟礼当即派人去封灰料街巷口和盐仓后巷。
秦照月没有拦。
但她也知道,等差役赶过去,车多半已经换过牌、洗过轮,甚至换了车厢。
旧灰房里还有活水声。
她回到屋内,蹲在洞口边,用长木枝拨了拨水里漂着的麻屑。麻屑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被泥糊住大半,边缘磨得很旧。
差役夹出来,用清水慢慢冲。
木牌上露出一点刻痕。
不是完整字,只剩一道横和半截弯。
陶伯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这是西脚旧车牌背面的防调刻。牌面磨掉,背面还在。”
秦照月把木牌放到白布上。
西脚旧车牌、青灰袖袍、平市官泥、万合粮车,四条线终于在旧灰房里压到了一处。
可副簿仍没影。
方惟礼的差役从旧灰房小门外又拿回一样东西。
一截湿纸卷。
纸卷塞在门外石缝里,像是有人仓促中用脚踢进去的。展开后,上头墨已经糊了,只剩几处能辨认的残痕。
“正门……待验……”
“副……”
“勿入……二……”
字断得厉害。
但“正门待验”这处残痕,和旧草仓副簿页角上的残句能对上。
秦照月盯着那张湿纸,手心发凉。
副簿在被拖走前,还在试图把主簿补写的谎撕开。
这人若活着,能把南门小关防、甲七粮车、柳记药车和二仓泥盒串成一条线。
这人若死了,对手就会把所有罪往死人的私心上推。
屋外,南门差役又赶回来,带着青枝的第二张记条。
这次记条上还有老周歪歪扭扭添的一句。
“斗里还有米,人心快没米了。”
秦照月看完,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记条递给方惟礼。
方惟礼看完,沉默片刻:“你回南门?”
秦照月看向旧灰房小门外。
灰车辙还湿着。
盐仓后巷那边,差役已经跑远。
旧灰房洞口,水还在往外吐黄灰。
她不能只守一处。
“我去南门挂告示。”秦照月说,“你追盐仓后巷。范榆留下,陈庆带回京兆府隔开审。旧灰房和后井全封,但水口别堵死。”
方惟礼点头。
秦照月刚转身,旧灰房小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竹哨。
很短。
响完就断。
闫掌柜脸色骤变:“这声音……和旧账房起火那夜的哨子像。”
方惟礼的手按上刀柄。
秦照月回头。
旧灰房后巷尽头,一辆灰车的影子从巷口一闪而过,车尾垂着一截青灰布。
布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