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合楼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口。
平日里这里卖的是酒菜,二楼雅间临街,窗一推开,就能看见半条米粮巷。今日楼下没摆酒桌,长案一张接一张排开,案上铺着账册、算盘、进货单、车脚票、晒储凭条,厚得像一座小纸山。
粮商来得很齐。
万合粮栈掌柜赵维坐在正中,四十出头,脸白,胡须修得干净,手上戴一枚青玉扳指。丰年米行、庆余仓铺、仁和小米铺之外,还有十几家小铺掌柜坐在下首。大粮行的掌柜坐得稳,小粮铺的掌柜坐得僵。
秦照月走进来时,赵维起身拱手。
“秦姑娘愿意听价,是长京粮行的福气。”
这话说得圆滑。
秦照月看了他一眼:“别急着谢。今日听价,不喝茶,不吃席,不关门。”
赵维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秦照月抬手指向二楼临街的窗。
“窗开着。楼下设抄价案。你们说一项,青枝记一项,外头也抄一项。谁说错了,当场改;谁不愿抄,就别说。”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丰年米行的罗掌柜皱眉:“买卖成本,怎好当街给外人听?”
闫掌柜慢悠悠从秦照月身后探出头:“昨日闭市的时候,诸位没嫌百姓是外人。今日讲价,倒怕他们听见了?”
罗掌柜脸色一沉。
方惟礼站在门口,京兆府差役守住楼梯。裴行舟抱着纸卷站在青枝旁边,秦百川则在最边上的长案坐下,袖子一拢,像是来喝闲茶。
赵维很快又笑了。
“开窗便开窗。粮价本就可以讲清楚。只是秦姑娘听完后,也该知道,粮行闭市并非胁迫官府,实在是成本压身。”
秦照月在心里点头。
好。
继续讲。
最好把官府插手市场、逼商户公开成本这顶帽子扣得更重些。
系统面板轻轻一闪。
【商户怨声持续上升。】
【官府干预市场行为加深。】
秦照月心情稍好,坐下时甚至顺手把请帖放在案上。
赵维让账房捧来第一册。
“先说进价。近来北边粮道不稳,南粮进京,路费上涨。万合进粟,原价六十六文一斗,如今到城内,进价已至七十四文。”
楼下抄价案前,百姓听见这价,立刻低声议论。
青枝写得很慢。
秦百川没有抬头,只问:“哪日进?”
赵维答:“前日。”
“哪条路?”
“南门官道。”
秦百川拨了一下算盘:“前日南门官道雨后泥深,车脚贵一些说得过去。可昨日西市先涨,东市后闭,南市粮车今日还在城外。你这七十四文,是城内价,还是城外价?”
赵维笑容不变:“自然是折算后的入城价。”
“车没入城,也折入城价?”
大堂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秦照月低头看案上茶盏,忍住没笑。
秦百川这人说话不急,偏偏每一句都像账珠子,落在哪里,哪里响。
赵维没有慌。
“粮车虽在城外,车行已收进城脚费。若官府迟迟不许粮商按实价售卖,车脚也要算。”
青枝把“未入城,先计入城脚费”写下来。
赵维眼角跳了一下。
他转向第二册。
“再说车脚。近来官府挂牌验价,车夫不敢走粮,车脚自然上涨。昨日万合付车脚,每车比旧价多三成。”
闫掌柜笑了。
“赵掌柜,昨日东市巷口那些车,是你万合的黄丝绳锁着。你一边把车堵住,一边说车夫不敢走,这账挺会绕。”
赵维看向他:“闫掌柜也是做买卖的,应当知道,车夫怕官府拿人,粮行只能加钱稳车。”
“车主在万合后院喝茶,车夫在巷口挨骂,这叫稳车?”
下首几个小铺掌柜互相看了一眼。
秦照月没有让两人继续吵。她敲了敲桌面。
“车脚费单子拿出来。”
赵维身后的账房把一沓票据放上案。
青枝接过去,刚翻第一张,眉头就皱了。
裴行舟也凑近看。
“这几张车脚票,字迹一样。”
账房立刻道:“车行票据,多由同一书记开具。”
裴行舟摇头:“抬头不同,车行不同,纸边裁法却一样。还有这里,‘脚’字右下短了一笔,三家车行都短同一处。”
他声音不高,却让楼下抄价案前的人都听见了。
青枝把三张票并排压在案上。
短笔画的位置很明显。
赵维仍然稳着,只抬手让账房退下。
“小错而已。粮行每日票据繁多,誊抄时难免有误。”
秦百川终于抬眼。
“误可以。钱不能跟着误。”
赵维的青玉扳指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这一下很轻,像不经意。
秦照月却看见丰年米行的罗掌柜随即把手放到一本账册上,似乎准备换话头。
“说晒储费。”秦照月先开口。
罗掌柜只得把账册推出来。
“粮入京后,要晒,要翻,要防霉。平市仓也收晒储,民间粮行自然也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周原本没资格上楼,秦照月临进门前硬把他叫了上来。老人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炊饼篮,听到“晒储费”,忍不住看向那本账。
“这晒储,按袋算还是按石算?”
罗掌柜不耐烦:“自然按石。”
老周又问:“晒一遍还是两遍?”
“看天。”
“昨日东市无粮,粮袋都在二仓和城外,晒在哪儿?”
罗掌柜的脸僵了一下。
楼下有人笑出声,很快又憋住。
秦照月看了老周一眼。
这老头子真好用。
系统却又开始不合时宜地闪。
【民间见证参与度上升。】
【民心稳定度轻微上升。】
秦照月盯着面板,差点把茶盏捏裂。
她明明是来扰市的。
赵维终于放下笑。
“秦姑娘,粮价不是街边几句笑话能定的。官府若坚持按昨日价,粮行只能闭门自保。城外粮车入不入城,也要看今日听价结果。”
“车在哪?”
“南门外。”
“多少车?”
赵维看向账房。
账房立刻递上一张车队名册。
秦照月没有接,先让青枝抄。
青枝抄到一半,忽然停住。
“姑娘,甲七号车没有车主手印。”
赵维淡声道:“车主临时病了,明日补。”
秦百川把那张名册拿过去,只扫了一眼。
“甲六、甲八都有入城脚费,甲七夹在中间,没手印,却也计了脚费。赵掌柜,你们的车病得很会挑地方。”
赵维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大堂里的空气像被压了一层湿布。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有人喊:“秦姑娘!城外来人!”
一名城门小卒被差役领上楼,身上还带着尘土。他先看了满堂粮商一眼,才跪下禀报。
“南门外粮车刚点过,甲七号车不见了。车队说是听价前还在,半刻前没的。”
赵维猛地站起。
“胡说。车在城外,怎会不见?”
城门小卒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放到案上。
“这是在万合楼后巷口捡到的。”
木牌被车轮碾过,裂了一道口,边上沾着新鲜米灰。
牌面写着:甲七。
楼下忽然传来车轮轻响。
闫掌柜第一个冲到窗边,往后巷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后院有粮车。”
秦照月起身走到窗边。
万合楼后院,一辆盖着灰布的窄车正停在井旁。灰布一角被风掀开,露出半截麻袋。
麻袋上有官仓泥印。
泥印底下,隐约透出万合粮栈的旧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