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牌没有被陆沉锋捡起来。

    祁问山的人到旧界桩旁时,先在雪地外圈插了四根短木桩,再用麻绳围出一圈。巡卒拦在外头,连鞋尖都不许越过去。

    韩石蹲在圈外,盯着那根黑线看了很久。

    线很细,压在雪里,若不是刚才被短箭带出来,几乎看不见。黑木牌半露半埋,牌身薄,边缘被雪水浸得发亮,那道钥齿一样的刻痕在灰天里显得很冷。

    “将军说,连雪一起取。”

    韩石让人拿来木盘。

    两个军卒用薄木片从雪面下慢慢铲进去,连着短箭、黑线、薄牌和一层冻硬的雪壳,一起托了起来。黑线从雪壳里拖出半尺,末端还连着一截极细的铜丝。

    韩石眼皮一跳。

    “铜丝?”

    陆沉锋站在旁边,没伸手。

    “怪不得能绷动。”

    黑线外面裹着黑麻,里面缠了一根细铜丝。只要有人在远处轻轻牵动,冻雪下的木牌就能被带出来;若有人急着拔箭,雪面会碎,铜丝也会断,剩下的只是一支看起来普通的黑线箭。

    韩石骂了一声。

    “这帮人手真细。”

    陆沉锋看向北墙下。

    换旗绳的人已经散了,灰袄旧役也没了影子。守门营军卒按他的吩咐去记人,回来只说那人进了伤兵营后头的药棚。

    “搜吗?”韩石问。

    陆沉锋没有立刻答。

    他若带人去搜,药棚里全是伤兵、药罐和热汤。人一乱,消息就会散。界外等的未必是黑线牌,可能就是营中惊乱。

    过了一会儿,他道:“先封药棚出入口。药照送,人不许出。别喊抓人。”

    韩石看他一眼。

    “这话越来越像将军了。”

    陆沉锋把目光收回来。

    “我只知道现在不能乱。”

    木盘送到帅帐时,祁问山披着旧氅,正在看长京送来的快抄。

    副钥册缺条。

    半枚油灰掌印。

    孙书办代值主簿半日。

    小柳桥白手人。

    四条线写在同一张纸上,墨迹还没完全干。祁问山看完,把纸压在案角,没有说话。

    韩石把木盘放下。

    “黑线里有铜丝,木牌上只有一道钥齿痕。人若拔箭,雪面就碎,木牌未必能留全。”

    祁问山用竹片拨开雪壳边缘。

    黑木牌露出得更多。它比寻常腰牌小一圈,背面没有印记,只在边角处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圆眼。铜丝从圆眼穿过,绕了两道,藏在黑麻线里。

    祁问山问:“药棚呢?”

    陆沉锋道:“封了出入口,不动伤兵。灰袄旧役进了后棚,还没出来。”

    祁问山看了他一眼。

    “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陆沉锋道,“一刀下去容易,满棚伤兵受惊,界外就知道营里急。”

    祁问山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却让帐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他缓过气,指着黑木牌。

    “拿炭粉轻扫,不许水洗。”

    亲兵照办。

    炭粉薄薄落在木牌表面,钥齿刻痕旁边慢慢浮出几道更浅的压痕。不是字,更像拿同一种东西反复按过后留下的边线。

    韩石凑近看。

    “像钥模。”

    祁问山道:“报长京。让秦姑娘查副钥时,不只看钥匙,也看钥模。”

    陆沉锋心里一沉。

    钥匙能开柜,钥模能造钥。

    如果孙书办藏的是钥模,转运司第三柜就可能被反复打开,次数和时间都要重新算。

    帐外风雪又紧了些。

    长京这边,主簿箱被抬到兵部转运司堂上时,严恪的脸色比箱子还沉。

    箱子不大,黑漆木,铜角,封口贴着旧蜡。蜡封完整,挂绳也在,按转运司旧制,若封未破,箱中物便算未动。

    方惟礼看着蜡封。

    “封完好。”

    严恪像终于抓住了一口气。

    “方侍郎明鉴。主簿箱封未破,副钥应无外泄。”

    秦照月绕着箱子走了一圈,没有碰蜡封。

    青枝抱着册子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开吗?”

    秦照月蹲下,看箱底。

    箱底四枚铜钉,前两枚旧,后两枚新。新的那两枚钉头磨得很平,像被人特意擦过。

    秦百川也弯腰看了一眼。

    “封口没破,底下倒是挺勤快。”

    严恪脸上的那口气又卡住了。

    方惟礼立即道:“翻箱。”

    “慢。”秦照月拦住他,“先描钉。”

    青枝取薄纸盖住箱底,用炭粉轻轻拓。四枚铜钉的印痕很快浮出来,前两枚圆钝,后两枚边缘尖利,钉槽里还有一点黑灰。

    秦百川道:“新钉压旧灰。”

    方惟礼的手已经握成拳。

    严恪额头冒汗。

    “箱底或许年久松动,主簿修过。”

    秦照月看向他。

    “哪个主簿修的?修缮杂记在哪?谁买的钉?谁领的工钱?”

    严恪一时答不上来。

    秦百川笑了一声。

    “严主事,转运司连一枚钉子都能走旧例,怎么一到关键处,旧例就不见了?”

    方惟礼不再等,命人当堂翻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箱底被慢慢撬开,里面掉出一层薄薄的木屑。木屑里混着一点炭灰,气味很淡,却和东市药材行炭灰包有几分相近。

    箱内上层仍摆着两把副钥。

    一把是转运一柜。

    一把是转运二柜。

    转运三柜的位置空着。

    空格里压着一块旧绒布,绒布上有钥齿印,却没有钥匙。

    青枝把绒布展开,手指微微一顿。

    “小姐,这里有蜡。”

    绒布角落有一点黑蜡,和寻常封蜡不同,颜色更暗,捻开时有细沙一样的颗粒。

    秦照月忽然想起北境黑木牌。

    “先别碰了。封起来。”

    方惟礼冷声道:“严恪。”

    严恪膝盖一软,却还撑着没跪。

    “下官确实不知转运三柜副钥不在箱中。”

    秦百川看着空格,语气平缓。

    “你知不知道,已经不影响这口箱子说话了。”

    堂上没人接话。

    箱底木屑、后换铜钉、空着的三柜副钥位、黑蜡、炭灰,一样一样摆开,比任何供词都安静。

    秦照月把绒布放进证盘。

    “查小柳桥。”

    小柳桥在长京东南角。

    桥不大,桥下水浅,冬日里只剩一线黑水。桥头有两间茶棚,一间卖热水,一间替车夫换草绳。夜里出城的车,多半会在这里停一停,喂马、添水、收紧车索。

    京兆府的人到时,茶棚婆子正在收炉灰。

    她一见官差,先把手往围裙上擦。

    “官爷,小店没卖私酒。”

    闫掌柜跟在后头,拎着一袋热炊饼,笑着把饼放到棚边。

    “问几句话,别怕。昨夜有一辆东市药材车在这儿停过吗?”

    婆子看了他一眼,见他像个做买卖的,才缓了些。

    “夜里车多,哪记得清。”

    闫掌柜把炊饼往前推了推。

    “车上炭灰包多,车夫手背有伤,赶车的姓邱。”

    婆子眼神动了一下。

    “那辆啊。停过。马不肯走,车夫下来骂了半天。”

    京兆府快手立刻记下。

    闫掌柜没催。

    婆子拿了一个炊饼,咬了一口,才继续说:“后来来了个戴斗笠的,没说几句话,就上车摸包。那人手白,手指细,袖口香得很。”

    “什么香?”

    “皂角香,还掺点墨味。”婆子想了想,“不像赶车的,也不像脚夫。”

    闫掌柜道:“他给钱了吗?”

    “给了。”

    婆子从炉台下翻出一枚碎银角。

    “昨夜太黑,没看清。早上才发现银角上有小戳,怕惹事,没敢花。”

    快手接过去,用布一擦。

    银角上露出半个小小的戳记。

    万。

    闫掌柜的笑没了。

    他把剩下的炊饼推给婆子,自己退到桥边,看着桥下那一线黑水。

    桥栏下,挂着一截断草绳。

    草绳上缠着一根短短的黑麻线,线头里露出一点铜色。

    京兆府快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北境药棚外,陆沉锋等到了天黑。

    封棚的军卒没有喊抓人,只说将军有令,药棚今夜清点药罐,凡进出者都要登记。伤兵骂了几句,伙夫抱怨汤凉,却没有闹起来。

    灰袄旧役一直没出来。

    等药棚内的伤药送完,陆沉锋才带韩石进去。

    后棚很窄,三张木榻,一口药炉,墙角堆着旧袄和破毡。药味重,炭灰味也重,熏得人眼睛发涩。

    军卒指着最里侧。

    “那人就睡这铺。”

    木榻上没人。

    被褥叠得很齐,齐得不像一个旧役临时离开。枕头下压着一枚木牌,写着药棚杂役的名字。

    韩石拿起来看。

    “罗二。”

    陆沉锋掀开被褥。

    铺板下有两件灰袄。

    一件袖口干净。

    一件袖口湿冷,里面缝着半截黑麻线。线头被剪断,断口发亮。

    韩石脸色沉下来。

    “人换衣走了。”

    陆沉锋没有答,继续看铺板。

    铺板边缘有一小片黑蜡,薄得几乎贴进木纹。和帅帐黑木牌上的蜡色很像。

    他伸手要取,又停住,换了竹片。

    黑蜡被挑起的一瞬,底下露出一粒极小的铜屑。

    韩石低声道:“黑线里的铜丝。”

    后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守门军卒进来,压低声音:“陆什长,旧药棚后墙有个雪洞,人可能从那儿钻出去。洞口有一串脚印,往伤兵茅房后面去了,到了石槽边就断了。”

    陆沉锋把灰袄放回木盘。

    “别追远。封石槽。”

    韩石急了。

    “又不追?”

    陆沉锋看向他。

    “脚印到石槽断,说明他知道我们会追脚印。现在追出去,追到的未必是他。”

    韩石胸口起伏,最后把刀按回去。

    “那我们就守着这些破袄?”

    陆沉锋拿起那枚药棚杂役木牌。

    “先查罗二是谁,什么时候进营,谁保他进药棚。再查今夜谁去过伤兵茅房。”

    他走到棚口,风雪扑到脸上。

    北墙上,祁字帅旗还在。

    旧界桩那边的黑线短箭已被围起来,远远望去只剩一圈木桩。营里的人不知道那圈木桩围住了什么,只知道将军没下乱令,粮还在分,药还在熬。

    陆沉锋忽然觉得,这比追上去砍一刀难得多。

    长京,秦照月拿到小柳桥回报时,主簿箱底的黑蜡也刚刚封好。

    万丰银角。

    皂角墨香。

    桥栏黑麻铜线。

    三柜副钥空格。

    她把四样证物名写在纸上,笔尖停了一下。

    纸面还没干,外头有小吏匆匆进来。

    “秦姑娘,方侍郎,孙书办找到了。”

    堂上几个人同时抬头。

    小吏喉咙滚了滚。

    “人在城南义庄。”

    方惟礼脸色骤变。

    秦照月手里的笔没有掉。

    墨从笔尖垂下来,在纸上落了一点黑。

    小吏又补了一句。

    “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