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换银”四个字,比骂声更快传遍东市。
万丰伙计没有拦人。
他只在街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铜钱、银角子和一摞空白收据。谁拿青禾契过去,他就按今日官仓平价折现。
不加息。
不逼债。
甚至笑得比官府还客气。
这才麻烦。
百姓怕的是官债。
可眼下,钱庄把自己装成了替人把官债换成现银的好人。
秦照月站在户房门口,眼看着有两个男人在街角停下。一个攥着刚领的青禾契副本,另一个扯住他衣袖,小声劝:“换了吧,银子在手里踏实。粮还得还,银子能买药。”
青枝急得往前一步:“小姐,他们会被坑的。”
秦照月没有立刻喊停。
她看向秦百川。
秦百川正低头看万丰那张小纸。
“折现不加息,听着干净。”他说,“但青禾契一到万丰手里,百姓欠官府的粮没了凭据,万丰手里多了一张能向官府讨粮的纸。”
秦照月接上:“百姓以为自己把官债换成银子,实际把活命粮卖给钱庄。”
秦百川点头:“而且万丰不收百姓利,收官府。”
这笔账很阴。
官府借粮给百姓,低息救急。
钱庄拿现银把青禾契收走。
百姓短期拿到银子,粮却流回钱庄手里。到还款时,百姓说自己已经把契换了银,官府说青禾契还在,钱庄拿着契向官府要粮或要钱。
谁欠谁,一下就乱了。
柳三娘站在人群里,手指攥得发白。
她怀里的孩子盯着万丰桌上的银角子,小声说:“娘,有银能买药吗?”
柳三娘没答。
青枝听得眼圈都红了。
秦照月走下台阶。
万丰伙计见她过来,立刻拱手。
“秦姑娘,万丰不扰官府放贷。百姓若急用现银,万丰帮他们周转。青禾契原价折现,不多收一分,这也错?”
他说得响亮。
周围不少人听得点头。
老周低声骂:“这话说得像炊饼不要钱,吃完再找你要锅。”
秦照月看着万丰桌上的铜钱,问:“你收青禾契做什么?”
伙计笑道:“万丰愿替百姓持契,到期向官府结算。”
“百姓还欠官府吗?”
“契已转给万丰,自然由万丰与官府结。”
“那百姓拿了银子,还欠万丰吗?”
伙计笑得更深:“若百姓自愿另签银契,那是另一回事。”
另一回事。
秦照月几乎被这四个字气笑。
先用青禾契换现银。
再让百姓另签银契。
青禾契进万丰,百姓进新债。
钱庄不抢粮。
钱庄把粮和人分开收。
秦百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问他银契利多少。”
秦照月问了。
伙计拱手:“市面急银,二分利。”
人群里顿时响起吸气声。
青禾贷息封一分。
万丰银契二分。
换银这层皮一揭开,里面就是把一分官债换成二分钱债。
那个攥着青禾契的男人低下头,手慢慢缩回袖子里。
万丰伙计立刻道:“诸位听清楚,二分利是另借银,不是换契。换契本身不收利。谁家有病人,谁家等药钱,万丰今日都能给现银。”
孩子、药钱、现银。
这几个词,比一分二分更能抓人。
柳三娘脸色更白。
她知道这是坑。
可她也知道孩子昨夜才退烧,药不能断。
秦照月看见她的手动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仅仅告诉百姓“这是坑”没用。
饿的时候,坑里有米,人也会跳。
病的时候,坑边有药钱,人也会伸手。
她转身对秦府账房道:“拿青禾急银册。”
秦百川眉梢微动。
“月儿,急银册一开,坏账会多。”
秦照月说:“系统爱听这个。”
秦百川:“……”
他咳了一声,没有当众追问系统是什么。
秦照月走到万丰小桌旁边,让秦府家丁也摆了一张桌。
“青禾贷原本有粮有银。需要药钱、脚钱、柴钱的借户,不许拿青禾契去换银。到官府急银册登记。药钱入药铺,脚钱入脚行,柴钱入柴户,能实付不经手的,尽量不经手。”
万丰伙计脸色一变。
“姑娘这是不让百姓拿现银?”
秦照月看向他:“我是不让你把救命粮变成二分利银契。”
“百姓自愿。”
“那你也自愿在这里等京兆府查你诱导转贷。”
京兆府差役往前一步。
万丰伙计立刻闭嘴。
秦照月没有收他的桌。
她反而让差役站在两张桌中间。
一边是万丰的青禾换银。
一边是官府的青禾急银册。
谁要换,先把两边条款当众念一遍。
这不是最利落的办法。
但她不能直接把万丰桌子掀了。
一掀,明日全城都能传:官府不许百姓换银,逼穷人只拿粮不拿药钱。
老周看着两张桌,嘀咕:“这下好了,借钱还得先听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闫掌柜却点头:“听书好。听完再签,总比糊里糊涂按手印强。”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柳三娘。
她把青禾契副本放在官府桌上。
“我不换契。”她声音不大,却很稳,“我想借药钱。药铺能收,我不经手。”
青枝立刻把药铺名字记下。
秦府账房照着青禾契旧号开急银栏。
药铺名。
药钱数。
三日后回执。
柳三娘按下手印。
孩子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铜钱,又被她按回怀里。
“药到铺里,娘带你去拿。”
这句话比秦照月说十句规则都管用。
后面陆续有人站出来。
有人借柴钱。
有人借脚钱。
有人要给病人抓药。
万丰伙计的桌子一上午只收了两张青禾契。
可到了午后,新的麻烦来了。
秦府账房核对青禾契号时,忽然发现一张契号不对。
“姑娘。”账房把两份记录并排放下,“这张契号在青禾借册里有,但借户本人不在今日队伍里。”
秦照月低头。
青禾借册上写:
槐花巷第三户,张元,借粟三石,药银一两。
槐花巷第三户。
那个空酒棚。
昨天脚夫们反复报过的假地址。
秦照月抬眼。
万丰伙计那边,已经有人拿着这张青禾契换走了现银。
桌上收据还没干。
马二绳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
老周把炊饼篓子放在地上,低声说:“空户也能借粮?”
秦照月拿起那张假契副本。
纸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借户是假的。
她把假契放到官府急银册旁边。
两张纸一真一假,同样新。
街口忽然没有人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