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平市仓门前的人没有少。
守了一夜的队伍被晨雾泡得发白。老人靠着墙根打盹,妇人把孩子裹在旧袄里,脚夫们蹲在街边,脸色比昨夜更沉。秦府账房的灯油烧尽了两盏,桌上压着厚厚一叠登记纸。
官牌还在木箱里。
西脚私牌和待核册摆在外头。
一块都没有发。
马二绳站在茶棚柱子旁,手里仍旧盘着那两枚木牌。他一夜没走,眼底有血丝,嘴上倒还稳。
“秦姑娘。”他抬了抬下巴,“半牌能管队,管不了仓。百姓守了一夜,最后若拿不着粮,可别说是脚行把米吃了。”
老周抱着炊饼篓子,冷笑:“脚行不吃米,吃号。”
“周老头,话别说满。”马二绳看了他一眼,“你卖炊饼,也得有面。仓里没粟,官价木牌写得再好看,能蒸出饭来?”
这句话落进队伍里,刚稳住的一点秩序又浮了一层躁意。
有人伸长脖子看仓门。
有人开始小声问:“真没粮?”
“昨夜不就说照账三百二十石?”
“照账有,照仓谁知道?”
平市仓仓吏听得脸色发青。
他一夜没睡,官帽歪了半寸,袖口沾着印泥。见秦百川从车旁下来,他连忙迎上前,躬身道:“秦大人,账仓同开虽有户部旧牌,可平市仓开仓盘点,按例还要等平市令、粮长和库丁到齐。如今……”
秦百川把户部旧牌放到桌上。
木牌不重,落下去却让仓吏的话断了。
“人未齐,账先开。”秦百川道,“钥匙几把?”
仓吏喉咙动了动:“五把。仓吏一把,库丁一把,平市令一把,粮长一把,还有一把在户房。”
“谁到?”
“下官、库丁、粮长到了。平市令昨夜派人去请,尚未回。户房那把钥匙……”
秦百川抬眼。
仓吏硬着头皮道:“户房邓主事病了,钥匙由其侄儿送来,还在路上。”
秦照月听见“邓”字,手指敲了敲桌沿。
这姓在本卷出现得有点勤。
她压下心里那句“又来”,转头吩咐秦府家丁:“去催。人可以病,钥匙不能病。”
青枝小声道:“小姐,邓槐也是户房的人。”
“我知道。”秦照月看着仓吏,“先开账册。”
平市仓账册被抬出来时,外头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京兆府差役立刻把刀鞘横在队前。
秦百川没有坐。他站在长案前,让账房把账册摊开,一页页翻。
“上月入仓。”
仓吏忙道:“粟米一百二十石,平籴入库。”
“本月出仓。”
“按旧例救济孤老,二十二石三斗。”
“昨日结余。”
“三百二十石。”
秦百川的手指停在“三百二十石”旁边。
墨迹不新。
可旁边“实存”二字有重描痕。
他没有立刻点破,只问:“仓里几间?”
“正仓两间,东角小仓一间,晒场一处。”
“开正仓。”
仓吏露出难色:“秦大人,户房钥匙未到,按例……”
秦照月忽然道:“按例等钥匙,百姓继续在这里等。等到粮铺开门,粮价再涨一轮。等到东市粮行说官仓无粮,大家再去买高价粮。等到明天,平市仓账上还是三百二十石,门口多一群骂官府的人。”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像在替系统递刀。
系统果然跳了出来。
【平市仓开仓阻力:上升。】
【百姓等候怨气:上升。】
【官仓旧例冲突: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上升。】
秦照月看着光幕,心里冷静了一点。
行。
至少现在看起来还像个坏任务。
秦百川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月儿说得对。”
仓吏头皮发麻。
这父女俩一个递刀,一个算刀落在哪儿。偏偏外头百姓都在看,他连“不可”两个字都不敢大声说。
库丁终于抱着钥匙过来。
粮长也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腰弯得厉害,手里拿着一串竹筹。见桌上户部旧牌和西脚私牌并排放着,他先看了一眼马二绳,又迅速低下头。
秦百川注意到了。
“粮长认得他?”
粮长手里的竹筹一抖:“西市脚行把头,城里做买卖的人,多半认得。”
“做粮仓的,也常认?”
粮长额头见汗:“脚行搬粮,平市仓偶尔也用。”
秦百川没再追问。
他让账房记下:“粮长与西市脚行有搬运往来。”
马二绳脸色沉了半分。
仓门封条被取下时,队伍里静得厉害。
一枚铜锁,两道封绳,封泥上压着平市仓的小印。看上去规矩都在。
秦百川却让人把封泥先放到白纸上。
“封绳旧,封泥新。”他说。
仓吏立刻道:“前日雨大,封泥裂了,下官补封过。”
秦百川点点头:“记。前日补封,未附补封记录。”
仓吏嘴唇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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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陈粮气扑出来。
队伍后头有人松了一口气。
因为仓里有粮。
一排排麻袋垒在木架上,袋口扎得齐整,最外头十几袋还压着平市仓的墨印。晨光从门口照进去,麻袋上浮着一层细灰,像旧年的雪。
“有粮!”
“真有粮!”
前排的人忍不住往前探。
青枝也松了口气,可她刚吸了一下鼻子,眉头就皱起来。
“小姐,这味儿不对。”
秦照月看向她。
青枝小声道:“好米不是这个味。这个味儿……像湿过。”
秦百川已经让库丁搬下一袋。
袋口一解,最上面一层粟米倒是干黄的。
老周伸手捏了一把,搓开看:“上面这层还成。”
秦百川让人把米袋翻到底。
库丁脸色一变。
袋底的粟米结成了硬块,颜色发暗,夹着细小的霉点。再往下倒,米灰里混出一股酸味。
青枝立刻捂住鼻子:“这给孩子吃,要闹肚子的。”
队伍里抱孩子的妇人脸色变了:“官仓也卖霉粮?”
仓吏急忙辩解:“不是卖!不是卖!这袋许是靠墙受潮,仓里总有耗损。”
秦照月没有说话。
她让人继续开袋。
第一排,十袋里有三袋底部受潮。
第二排,二十袋里有九袋霉斑。
第三排搬出来,麻袋看着鼓,里头却只有半袋。下面垫着稻草,把袋身撑得像满仓。
老周的炊饼篓子“咚”一声落在脚边。
“这也能算一袋?”
仓吏汗如雨下:“下官不知!这一定是库丁夜里偷换!”
库丁当场跪下:“冤枉啊!小的只管钥匙,不管入账。粮长收筹,仓吏盖印,户房记册,小的哪敢换袋!”
粮长也跪了:“秦大人,仓耗年年都有,霉米筛晒之后也能折算。空袋……空袋许是前任留下的旧账。”
秦百川把账册翻回“三百二十石”那页。
“按折耗多少?”
仓吏答不上来。
秦百川看向粮长。
粮长声音发颤:“旧例,一石折耗不逾三斗。”
“现在呢?”
无人回答。
秦百川让账房现场记数。
库丁、秦府家丁、京兆府差役三方一起搬袋。每搬出一袋,竹筹往长案上一响。干粮、湿霉、半袋、空垫,分成四堆。
队伍里没人说话。
马二绳也不说话了。
他一开始想看官仓没粮,好把昨夜私牌的火往官府身上推。可现在仓里确实有粮,又有霉粮、空袋和账册重描,这事若再闹下去,脚行未必能干净脱身。
因为粮是要搬的。
谁搬进来,谁搬出去,谁替粮行代运,都绕不开脚行。
秦照月看见他的手停了。
她立刻道:“马把头。”
马二绳抬眼。
“昨夜你说脚行只跑腿。好。”秦照月指着仓门,“你们跑过平市仓的腿吗?”
马二绳脸上的皮肉紧了一下:“脚行活多,谁记得清。”
“那就帮你记。”秦照月转向账房,“待核册后面加一栏,西市脚行近三月平市仓搬运活。”
马二绳冷笑:“姑娘,你这是要把脚行也写成官仓吏?”
“我只是让你们吃腿饭的人,说明腿往哪儿跑过。”
老周在旁边嘀咕:“跑腿跑出空袋来,腿也挺值钱。”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下去。
秦百川没有打断。
他等第一轮点数出来。
账房的手冻得发红,终于把数写齐。
“干粟一百九十八石四斗。”
“湿霉四十二石。”
“半袋、空垫折十六石。”
“短六十三石六斗。”
这几个数一出口,仓门前彻底炸了。
“短六十多石?”
“那我们排一夜排什么?”
“昨夜还说三百二十石!”
“官仓也能少这么多?”
京兆府差役拼命维持队伍。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老人抓着布袋,眼睛发直。那个豆花巷的老头喃喃道:“半斗……我只要半斗。”
青枝听得鼻子发酸,往秦照月身边靠了靠:“小姐,先给病弱户发一点吧。那老婆婆还在床上等。”
秦照月看着干粮堆。
发,队伍会挤。
不发,人心会散。
她把昨夜半牌登记册翻开,指尖压在豆花巷那一行。
“先不发整斗。”她道,“验过的病弱户、幼童户,每户先领半斗救急粮。用干粮,湿霉粮封存,空袋不入数。半斗先活命,余数等核仓后补。”
仓吏急道:“姑娘,这样发,账上更乱!”
秦百川瞥他一眼:“账已经乱了。现在要让人别乱。”
这话一出,仓吏没声了。
青枝立刻去扶豆花巷老人。
老头捧着半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秦府账房在半牌背后加盖小印,邻人见证栏空着,先记“病弱急粮半斗”。半斗粟米装进小袋时,队伍里有人眼红,却没有冲上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湿霉粮没发。
空袋没算。
发出去的是干粮。
马二绳看着那半斗粮落到老人怀里,忽然道:“秦姑娘,短的六十三石六斗,半斗半斗发,也发不回三百二十石。”
秦照月道:“所以要查短的去哪儿。”
秦百川已经走到第二间正仓。
第二间比第一间更空。
木架上只垒着十几袋粮,角落有一堆旧草绳,墙边放着一个黑漆木匣。木匣上贴着封纸,封纸已经翘边。
仓吏看见木匣,脸色忽然变了。
秦百川让人取来。
木匣打开,里面压着一沓薄薄的借调单。
最上头一张写着:
暂借平市仓粟米二十石,送东市晒场翻晒,五日归仓。
下面有平市仓小印。
没有归仓回执。
第二张:
暂借平市仓粟米十五石,送东市某粮行代储,遇急仍按官价调回。
借粮处被墨涂了一块。
也没有归仓回执。
第三张纸角被撕掉半边,只剩一个日期和“六十石”字样。
秦百川把第三张压到灯下。
被撕掉的地方,残着半枚朱印。
看不完整。
只看得出一个“万”字边。
秦照月的目光停住。
万丰。
这个名字像一根线,从军户债契底角、旧债旁案、粮价木牌,一直缠到平市仓的木匣里。
她还没开口,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京兆府差役从东市方向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撕下来的价纸。纸角还沾着浆糊,墨迹新得发亮。
“秦姑娘,秦大人,东市粮行刚贴的。”
秦照月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
官粮未结晒储费,暂扣归仓粮。
仓门外,排了一夜的人群看见那张纸,声音慢慢低下去。
有人不再看脚夫。
有人不再看私牌。
一双双眼睛,重新落回平市仓的大门上。
秦百川把那张残着“万”字边的借调单,按在了价纸旁边。
两张纸被晨风吹得同时一动。
像有人在暗处,隔着一座粮仓,把刀递到了官府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