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暴雨把荒山彻底裹进白茫茫的水雾之中,山间碎石路面被雨水浸泡成泥泞的泽地,雨水顺着招待所斑驳剥落的外墙源源不断往下流淌。环形回廊下方的密闭空腔被持续不断的雨滴冲击激活,低频厚重的踏步回声一圈圈在楼宇之间循环往复,真假脚步声彼此交织缠绕,整栋废弃建筑沦为一座巨大的听觉迷宫。
顾砚攥紧装着固态硬盘的防水证物袋,身体紧贴潮湿冰冷的砖石墙面,快速沿着夹层检修通道向后山方向迂回撤离。刚刚那一闪而过的人影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三楼储物间的玻璃窗后,一道轮廓笔直静止,没有任何晃动,既没有加入外勤的追捕,也没有转身逃离,只是隔着雨帘漠然俯视整栋回廊里发生的追逐缠斗。
对讲机里持续传来杂乱的电流杂音,雨水打湿了通讯设备的外壳,信号断断续续。
“陆景珩,三楼东侧储物窗口,我看见一个人。不是追我的那两名外勤,身形完全不同,一直站在原地观望。” 顾砚压低呼吸,脚步放轻,尽量避免木板震动发出多余声响。
陆景珩和孟昭刚刚穿过一楼残破的后勤走道,冰凉的雨水浸透两人的外套,耳边整圈回廊不断回荡共振产生的徘徊脚步声,嘈杂的低频噪音几乎混淆现实的动静。听见顾砚的汇报,陆景珩瞬间铺开镜域感知,无形的感知力顺着梁柱、楼板、墙体缝隙向上蔓延,逐层扫描招待所三层空间。
两名菱形外勤的气息清晰直白,带着急促追逐的躁动,一左一右封锁后山逃生通道,刻意切断顾砚向外突围的路线。可三楼储物间那一块区域,感知触碰到一层极其诡异、刻意收敛的气息屏障,对方在主动压制自身的震动痕迹,屏蔽建筑感知捕捉,如同一块死寂无声的石头,隐藏在建筑阴影里。
“对方懂得规避你的感知。” 孟昭抬手抹去脸上流淌的雨水,目光快速扫过通往三楼的水泥楼梯,“不是普通外勤打手。能够熟练压制自身气息、熟悉整栋建筑布局,这个人对菱形整套清痕行动规则了如指掌。”
裴砚和苏筱此刻正行驶在回城的高速公路上,距离荒山还有四十分钟车程,司法勘验文书还在加急审批流程之中,增援力量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抵达现场。眼下场内只有四个人,顾砚带着核心物证被围堵在后侧夹层通道,陆景珩与孟昭需要同时应对两名追击者,还要提防三楼那名身份不明的观望者。局势瞬间变成三方对峙的凶险局面。
“兵分两路。” 陆景珩快速做出决断,指尖在空气里勾勒建筑立体结构,“孟昭,你从西侧木楼梯迂回接应顾砚,掩护他带着硬盘撤离山林;我独自上楼,确认窗边人影的真实身份,不能放任一个未知变量留在建筑内部。记住,保全硬盘是第一优先级,不必和外勤正面缠斗,以突围避险为主。”
孟昭点头应下,握紧随身收纳的强光手电,侧身钻入布满蛛网灰尘的老旧消防通道。潮湿腐朽的木台阶踩上去发出咯吱脆弱的呻吟,外面暴雨敲击屋顶,空腔脚步声依旧循环不休,掩盖住所有人行动的动静。
陆景珩转身踏上通往三楼的水泥主楼梯,楼梯扶手锈蚀斑驳,墙面大面积返潮脱皮,昏暗的楼道光线极差,只有闪电划破云层的瞬间,短暂照亮狭长空旷的楼道。每一步向上攀登,少年时代残留的创伤应激感便隐隐翻涌,老旧废弃建筑封闭压抑的氛围不断拉扯他记忆深处破碎的画面。
三楼整条走廊安静得过分,两侧客房房门全部腐朽脱轨,歪斜地挂在门框之上,房间内部堆满废弃破烂的旧家具。东侧尽头就是顾砚所说的储物间,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外面大雨冲刷,视线隔着水雾变得模糊不清。
陆景珩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强光手电光束压低,没有直接对准窗口。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闪电骤然撕裂暗沉的夜空,惨白的电光一瞬间照亮整片玻璃窗。
窗边空空如也。
刚才顾砚所见的人影,凭空消失了。
窗沿上没有水渍脚印,没有攀爬翻越留下的痕迹,锁扣完好闭合,窗户自始至终没有开启过。仿佛方才那道静止的身影,只是暴雨、光影、灰尘交织出来的视觉幻象。陆景珩伸手触碰冰冷的玻璃,指尖划过布满霉斑的窗面,镜域感知仔细搜刮储物间内部每一寸空间。房间之中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破旧木箱、锈蚀废弃的铁架,没有任何人藏匿的痕迹。
难道仅仅是错觉?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景珩的目光落在窗台下方,一滴新鲜的透明水珠顺着窗沿内侧缓缓滴落,坠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砸出一个小小的湿润圆点。
窗户从内部被人触碰过,离开的时间,就在电光闪过的短短几秒之间。对方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在电光掩盖动作的刹那,迅速撤离储物间,躲进了三楼某处隐秘的暗格。
与此同时,对讲机突然传来孟昭急促的提醒声音:“顾砚已经绕到后山树林边缘,两名外勤放弃追击顾砚,掉头折返主楼,目标直指三楼!他们不是来抢夺硬盘,他们的任务,是掩护这名神秘人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