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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清单自己少了一行

    那天夜里我没动手。

    一笔都没落。

    崖口那条假路我修到二更,铁皮从赵虎家院子里头拆的,棚布拿泥浆糊了两遍。走过去两万三千人,一个都没往底下头看。

    三更我坐在牌坊底下,把那本账摊在膝盖上头。

    看清单。

    从上往下。

    第一行,我妹妹的嗓音。

    第二行,我住过十年的那条街。

    往下头,毕业证那一行空着。

    再往下,那一行我认不出来的。

    再往下……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少了一行。

    我把账皮翻过去,又翻回来。我把那一页举到火跟前照,照得纸都发黄。

    底下那一串,原来是十一条。

    现代十条。

    “老蒯。”

    牌坊上头没人。

    “老蒯!”

    他从横梁那头翻下来,落地没声。

    “喊什么。”

    “你过来看。”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人就不动了。

    “少了。”

    “我今天没删东西。”我说,“我从塔底下回来一笔没落,赵虎跟我一块儿修的路,问他。”

    “不用问他。”

    “老蒯,我一笔没落它少一行。”

    老蒯没答。

    他蹲下去,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眼睛往牌坊外头那片黑里头看。

    看了很久。

    “少的那一行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

    “我想不起来。”

    我把那本账往膝盖上头压紧了。

    “老蒯,我记得那底下有十一条。我数过三回,昨天数的,前天数的,第一次数的。十一条。现在十条。我他妈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丢了什么。”

    “那你就是丢了。”

    “我签的每一笔我都认。”我说,“毕业证我认,那道街我认。这一条我没签。”

    老蒯从袖子里头抽出一只手,在土上头摸了两下,摸起一块小石子。

    他没扔。

    他把石子在手里头攥着。

    “小林。”

    “说。”

    “不是你在花钱了。”

    我抬头。

    “那是什么。”

    “是它在收保护费。”

    牌坊底下那堆火烧到底了,剩一层红炭,风一过亮一下,暗一下。

    我把那本账合上,夹在腋底下。

    “老蒯,你把这句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

    “你说得清楚。”

    “我说不清楚。”他把那块石子扔了,扔得很远,落在土里头一声都没有,“小林,以前是这样的:你要东西,你签字,它扣。你不签,它不动。这是买卖。”

    “现在呢。”

    “现在你不签它也扣。”老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头的土,“你说这叫什么。”

    “这叫抢。”

    “抢好一点。”他说,“抢是抢完就走。这个不走。它扣了你一样,它在你这儿留着个口子,下回还从这儿进。”

    “老蒯。”

    “嗯。”

    “上一个也这样?”

    他没答。

    “老蒯,你说过上回那位也是从不肯删开始学抠的。”

    “我说过我三百年脑子烂了。”

    “你今天在塔上头拦我的时候脑子不烂。”

    老蒯往横梁那边走了两步,抬手抓住柱子上头一个凹坑,一只脚往上头蹬。

    蹬到一半停住了。

    “小林。”

    “说。”

    “它开始收保护费,说明它急了。”

    “急什么。”

    “急着凑数。”

    他上去了,坐在横梁上头,两只脚吊着晃。

    “凑什么数。”

    “我不知道。”

    “老蒯——”

    腰上头那个铁盒子响起来。

    想得不对。

    平常是响半下就停,等我摇回去。这一回它一直响,响得像卡住了。

    我摘下来。

    “陈砺。”

    那头没说话。

    那头在喘。

    “陈砺!”

    “我在。”那头的声哑得只剩个壳,“林砚,你别喊,我这儿……我这儿有个数你得记一下。”

    “你在哪。”

    “瓦上头。”

    “你在瓦上头待了两天?”

    “我下去过一趟。”那头咳了两声,“我趴在楼道口听了四十分钟。林砚,你把纸拿出来。”

    我把那支笔从腋底下抽出来。

    “念。”

    “一秒。”那头说,“昨天早上是一秒。”

    “记住了。”

    “今天,”那头停了一下,停得有点长,“今天是四秒。”

    我这只手在账皮上头停住了。

    “陈砺,你说反了。”

    “我没说反。”

    “它是在往短里走。一秒半,一秒。”

    “对啊。”那头的声开始抖,“昨天一秒。今天四秒。它往回跳了三秒,林砚。”

    牌坊上头那两只脚不晃了。

    我抬头。

    老蒯坐在横梁上头,整个人往前头探着,一动不动。

    “陈砺,你数了几遍。”

    “十一遍。”

    “十一遍都是四秒?”

    “十一遍都是四秒。”那头喘了一下,“林砚,我一开始高兴了半分钟。我以为它慢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头说,“它不是慢了。它这一口喘得比前头深。它在攒。”

    线上头那股沙沙走了七秒。

    断了一空拍。

    接上的时候,那头的声轻得贴在话筒上头。

    “林砚,还有个事。”

    “说。”

    “我本子上头有一行字。”

    “哪一行。”

    “今天早上我记的。”那头说,“我记的是,今天早上我什么都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