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 第128章 别人的账
    那个女人把怀里头的布包解开了。

    包里头是一双旧棉鞋,鞋底磨透了一块。

    “我没什么好东西。”她把鞋往前头递,“神仙老爷,你看这个够不够。”

    我没接。

    “白夜。”

    “林先生。”

    “你把她领上来,让我拿她一双鞋?”

    “不是鞋。”白夜把手往那双鞋上头一压,压着不动,“林先生,鞋是她带上来的心意。我说的是别的。”

    “说清楚。”

    “她记着的东西。”

    塔顶那点日头斜过来,照在那双棉鞋的鞋帮上头。

    我把那本账在小臂上头压紧了。

    “接着说。”

    “您删一样东西,账要从一个记着它的人身上头扣。”白夜的手指头在册子皮上头点了两下,“扣的一直是您,因为一直是您签的。可我们试过两回,账不认人,账只认签的时候旁边站着谁。”

    “你们试过?”

    “试过。”他答得很干脆,“两次都是小的。一次是一个名字,一次是一条巷子。给的人站在旁边,我在纸上头画了个记号,账扣了给的人。”

    “扣完了那两个人呢。”

    “活着。”白夜说,“一个不记得他外甥叫什么了,一个不记得他小时候在哪儿住。别的都好。吃饭,干活,走路,说话,一样都不缺。”

    我这只脚在钢板上头蹭了一下。

    “何大姐。”

    那个女人抬头。

    “你知道你要给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她点头点得很快,“白先生跟我说了三遍。他说我给出去的东西,我自己以后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什么。”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实在,“白先生说不能挑。”

    “你不怕?”

    “我怕啊。”她把那双鞋往怀里头收回去,抱着,“可我更怕昨天那个墙。”

    “昨天那个墙没进城。”

    “进了一半。”她说,“我娘家在西头第二排,我昨天从街那头看见了。老张头在里头扫街。他扫了半个钟头,一样的扫法,我喊他八声,他不回头。”

    我没说话。

    “神仙老爷。”她往前头挪了半步,“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用。我在纺织厂干过十九年,落了个咳。我要是能拿脑子里头的东西换镇上的人不进墙里头,那我这辈子值了。”

    塔梯那头有响动。

    不是脚步。是有人靠在梯口的栏杆上头,钢管咯了一声。

    我扭头。

    老蒯站在梯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半个身子在光里头,半个在暗里头。

    他没笑。

    “小林。”

    “你上来干什么。”

    “我上来听听白先生讲道理。”

    白夜冲他点了点头,很客气。

    “老蒯先生。”

    “别,你别这么叫我。”老蒯往上头走了两级,站在钢板边上,“白先生,你这条路走通过?”

    “通过两次。”

    “那你走第三次啊。”老蒯说,“你自己签。”

    塔顶静了一下。

    “我签不了。”白夜说,“我没有那个权。”

    “对喽。”老蒯把两只手从袖子里头抽出来,“你没那个权,所以你得请他签。你请他签,你还得给他找个人站旁边。白先生,你这不是找路,你这是找人担。”

    “我在找一个所有人都能活的算法。”

    “算法。”老蒯笑了一下,那个笑挂在嘴上头,眼里头一点都没有,“白先生,你这个词好。”

    他转过来看我。

    “小林。”

    “说。”

    “你别接。”

    我盯着他。

    老蒯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来天。他蹲在牌坊上头啃干馍,他坐在铜锅后头晒太阳,他每一句话后头都带个钩子,钩子上头挂着段子。

    这一句没有。

    干干的四个字,像从嗓子里头刮出来的。

    “老蒯。”

    “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说过你三百年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这个。”

    他往那个女人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来。

    “小林,你今天要是让账走她一趟,”老蒯说,“你以后就再也不是一个人删了。”

    “我一个人删撑不住。”

    “撑不住就别撑。”

    “底下十一万人还在崖口排队。”

    “那你就撑不住地撑。”老蒯说,“你要是从今天起学会了拿别人垫,你救的就不是人了。”

    “那我救的是什么。”

    老蒯没答这句。

    他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头,往塔梯那头走了两级,走到一半停住,背对着我。

    “我看过一个人,跟你一样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底下也有人跪。”他说,“他也是从一双鞋开始的。”

    “后来呢。”

    “后来他手底下有一万个自愿的。”

    风从钢板缝里头灌进来。

    那个女人抱着那双棉鞋,站在原地,眼睛在我和老蒯身上头来回看。她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有人在拦。

    “神仙老爷。”她小声说,“我自愿的。”

    我把那本账从腋底下抽出来,摊开。

    清单那一页。

    毕业证那一行空着。中间有一行我认不出来了。底下还剩着一串,一串我记得的东西,一串我这三十四年真活过的东西。

    我盯着看了很久。

    “白夜。”

    “林先生。”

    “你这个法子,扣的时候我看得见吗。”

    “看得见。”他说,“清单上头会写,扣自谁。”

    “那她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白夜说,“扣完了她就不记得那件事存在过。她只会觉得今天挺好,天没塌,镇上人都出来了。”

    “她不知道她给了什么。”

    “对。”

    “那她这个自愿。”我说,“自愿到一半就断了。”

    白夜没答。

    塔外头有人在喊。

    喊得很急,从镇子东头那条巷子那边传上来,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孩子的哭。

    “砖!塌了!底下有孩子!”

    我这只手已经握上那支笔了。

    握上了我才知道我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