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一个字都没往外送。

    那头等了三秒,笑声又出来一点,一嘴没剩几颗牙的那种漏风的笑。

    “不喊啊。”

    我不喊。

    “行。”那头说,“你不喊,我自己认。”

    听筒还悬在我耳朵边上。没有东西托着它,它就那么停在半空,线一圈一圈往下垂,垂到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机身。

    “老蒯。”

    我到底还是开口了。

    那头没答我。

    “老蒯,你在里头。”

    “我在门跟前。”那个声音说,“你那扇铁门,我用后背顶着,顶了不知道多久,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住了。”

    “那你怎么打电话。”

    “我不是打电话。”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一寸一寸抬起来。

    “那你是什么。”

    “我是被翻到的那一页。”

    线里头静了半下。我听见纸响,很轻,跟刚才那五页一个声。

    “小伙子,你听见有人翻本子。”

    “听见了。”

    “那不是有人翻我。”那个声音说,“那是我在翻我自己。”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我这三百年就是一叠纸。”老蒯说,“一页一页夹在这个梦里头,风一走我就响。你刚才拨过来,正好翻到有我的那五页。”

    “五页。”

    “第一页写签名代理。”他说,“那不是我签的。”

    我这个头往那台机子那边垂了一寸。

    “那是谁签的。”

    “上一个。”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又压下去。铁丝网底下那层黑退到网跟前,摊着,不动。

    “上一个什么。”

    “上一个欠账的人。”老蒯说,“小伙子,你以为这个梦是从你这儿开始的?”

    我笑了一声。我这个头挂在这半截胸膛上,笑起来自己都听着难听。

    “我以为的事,这三天没一件对的。”

    “那你现在听我一句对的。”

    “说。”

    “你腿在。”

    那台机子在土路上躺着。听筒悬在我耳朵边。我抬着一只我三天没敢用的右手,那只手托着听筒,我自己看不见它,可它托着。

    “我知道我腿在。”

    “你怎么知道的。”

    “我走了四百一十六米。”我说,“我爬了十六层。我要是没腿,我这个头是自己滚上去的?”

    那头笑了,笑得咳起来。

    “对喽。”

    “老蒯。”

    “说。”

    “它这三天骗我。”

    “它没骗你。”

    我这个头顶住了。

    “什么意思。”

    “它一笔一笔报给你,报的都是真数。”老蒯说,“它扣一样,你就少一样。这话不假。”

    “可我腿在。”

    “你腿在,可它不归你了。”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我胸膛那个口子,那根卷线扎在里头,不疼,就是凉。

    “你把话讲清楚。”

    “小伙子,你付出去的东西,它得摆在一个地方。”老蒯说,“它不能扔了。账上有名的东西不能扔。”

    “摆在哪儿。”

    “摆在梦里。”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片铁丝网。

    “你说什么。”

    “你那只右臂在第十一层。”老蒯说,“你那两条腿在你自己砌那条水泥楼梯里头。你七成躯干,一大半糊在第十六层那堵墙上。”

    “糊在墙上。”

    “糊在墙上。”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着,我想起白夜那句话。他说这堵墙是梦自己长出来的。他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他说这一堵不是他砌的。

    “白夜。”我喊了一声。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磕了一下。

    “我在。”

    “十六层那堵墙。”

    “说。”

    “你摸摸它。”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手掌贴在墙面上的那一下轻响。

    再往后,什么声都没有。

    “白夜!”

    “它软的。”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顶住。

    “它软的,它还热。”白夜说,“林砚,这堵墙是热的。”

    老蒯在听筒里头笑起来。

    “听见了吧,小伙子。”

    “老蒯。”

    “说。”

    “它拿我的身子砌墙。”

    “不是砌墙。”老蒯说,“是补。这个梦在往里塌,塌一块它就得糊一块。它糊不了别的,它只能糊你。”

    我张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三十七个人。那三十六个黑印子贴着墙根,蹲着,抱头。第三十七个数它欠着,记着,欠到我下一次付账一并拿走。

    粘合剂。

    “老蒯。”

    “说。”

    “那三十七个人也在墙里。”

    那头不吭声了。

    我听见纸响。一页,两页。翻得很慢。

    “老蒯!”

    “小伙子。”

    “你答我!”

    “我这一页快没了。”那个声音低下去,低得漏风,“我顶不住那扇门了,那东西在门那头拿指头一下一下敲。”

    “老蒯——”

    “你听最后一句。”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着,我一个字都不敢打断。

    “你别再问它剩几样。”老蒯说,“你问它一句,你付出去的东西现在在谁手上。”

    线断了。

    不是听筒被放回去的那一下轻碰。是那根卷线从我胸膛那个口子里头,自己缩了回去。

    一圈,一圈,抽得干净。

    那台米黄色的机子在土路上塌下去,塌成一层皮,像一件被人脱下来的旧衣裳,风一压就平了。

    听筒掉在地上。

    我这只看不见的右手空了。

    “林砚。”白夜在窗户里,“林砚你还在不在。”

    “我在。”

    “那头是谁。”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抬起那只右手。抬得很稳。

    “是我欠的第一笔。”

    我抬手,冲着那台塌成一层皮的机子。

    “我要看我付出去的东西现在在谁名下。”

    那行字浮起来了。这一回它没停。

    【持有人: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