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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胸膛里那台机子

    响。

    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我这半截胸膛里头往外顶,一声一声,隔着肉。

    “白夜。”

    “我听见了。”

    “你在十六层,你隔着一堵梦自己长出来的墙,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白夜说,“林砚,你现在别动。”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拿什么动。

    那响声不快,一声,停三秒,再一声。老式座机就是这个节奏,我妈往这上头打过两百多回,我听了十来年,我闭着眼都能数出它下一声在什么时候。

    “它在我里头。”

    “别接。”

    “我拿什么接?”

    “你别答。”白夜说,“你听见了你就别答,你答一声它就成了。”

    “成什么。”

    “成一通电话。”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着。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慢慢弹起来,那片黑不缠铁丝网了,它整个贴在网上,一动不动,像一大片停下来的水。

    它在听。

    那台机子又响了一声。

    “白夜。”

    “说。”

    “你三年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

    “对。”

    “你从来没听过缝跟前的话。”

    “对。”

    “你现在让我别答。”

    “对。”

    “你知道我要答。”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完就没声了。

    “林砚,你听我讲一句话。”白夜说,“你那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听见过。”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转了半寸。

    “什么意思。”

    “我在这个梦里三年。”白夜说,“我砌墙的地方离你不到两层,你在第九层接过一个,我就在第八层。我听见你说话,我听见你喊陈砺,我听见你说面馆没了。”

    “那你听见的是什么。”

    “你一个人在那儿说。”

    我没吭声。

    “那头没有声。”白夜说,“林砚,我听了整整八分钟,你说一句停一下,你停的时候那儿是空的。”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了很久。

    那台机子第五声。

    “白夜。”

    “我在。”

    “你为什么现在讲。”

    “因为以前我以为是我听不见。”白夜说,“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我在这儿是个bug,我听不见很多东西。我以为那是我的毛病。”

    “现在你不这么以为了。”

    “现在它在你胸膛里响。”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笑起来自己都听着难听。

    “所以我这三天,是跟一个不存在的人打了六个电话。”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我没听见那头。”白夜说,“林砚,我说的是这个。”

    第六声。

    我这个头往下垂了一寸,垂到能对着自己那半截胸膛的位置。

    那儿什么都没有。一层皮,底下是肉,再底下我付掉了七成,剩的那三成兜着一团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机子就在里头。

    “陈砺。”

    我喊了一声。

    那片黑网铁丝网上又贴紧了一点。

    “林砚!”白夜在窗户里喊,“你别喊他名字!”

    “为什么不能喊。”

    “你喊了它就有人了!”

    我这一下懂了他的意思。

    它响,它是空的。我喊一声陈砺,它那头就顶上一个人。我三天六个电话,六回都是它响,我接了,我喊了名字,然后那头就有一个人在喘气,说林砚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把那个人喊出来的。

    “白夜。”

    “我在。”

    “归零者的本子第一页写什么。”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陈砺。”

    “三年前六月十一。”

    “对。”

    “那一天有一个人在我屋里,趁我睡了十四个小时,拿我这个头去抵了一笔账,签的是陈砺。”

    “对。”

    “那一天他是真的。”

    窗户上头静了很长。

    “对。”白夜说,“那一天他在你屋里,他签了字,他是真的。”

    “那这三天的六个电话呢。”

    “我不知道。”

    “白夜。”

    “我真不知道!”白夜说,“我只知道那六回你一个人在说话,我还知道现在有一台不该存在的机子在你身上响。这两件事我摆在这儿了,你自己接。”

    第七声。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我要看第二项。”

    【无权限。】

    “清单剩四项。第一项我这个头,第二项是那个号。我要看第二项现在在谁名下。”

    【无权限。】

    “我要看陈砺三年前签字的那只手,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它停了。

    不是不给。它停在那儿,那三个字没浮出来,也没换别的字。

    我盯着那片空。

    “白夜。”

    “说。”

    “它这一回停得比刚才长。”

    “多长。”

    “三倍。”

    窗户上头那纸页的声音起来了,很轻,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底,停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砚。”

    “说。”

    “我这个本子上写着签名陈砺。”白夜说,“写签名两个字的地方,纸是破的。”

    我这个头顶住了。

    “破的。”

    “不是撕的,不是烧的。”白夜说,“像那一块纸从来没长过,笔画在两边都有,中间空一块,你能看出他写了字,你看不出他写的是谁。”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着。

    第八声。

    它响得比前七声都长。

    “白夜。”

    “我在。”

    “我不接了。”

    窗户上头没答。

    “我不接。”我说,“它不响到我认它我就不认。我这三天认了太多账,我认了一堵墙,认了一条街,认了张桂芝,认了我妹妹。我付得起。”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抬起来,对着那片贴在铁丝网上的黑。

    “可我不认一个我没打过的电话。”

    那台机子停了。

    不是打完了停的。是那一声响到一半,掐断了,像有人在里头把手指按在了簧片上。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干草不动,那片黑不动,铁丝网不动。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等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一个东西。

    不是响铃。

    是听筒被人拿起来的那一声。塑料壳磕在机身上的那一下轻碰,我听了十来年,我知道那是什么声。

    它自己接了。

    那头有人喘气。

    短,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的人的喘法。

    “林砚。”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砚,你听得见吗。”

    我认得这个声。三天六个电话,一个调,一个喘法,喊我名字的时候永远是后头那个砚字往下坠。

    “林砚,你别不吭声啊。”那个声音说,“我这儿门被人砸开了。”

    我开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声不像我的。

    “你是谁。”

    那头停了半下。

    “你他妈的。”那个声音说,“我是陈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