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 第29章 他回去了
    我这个头从铁栏杆里往回抽。

    “我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

    “把那个壳看住。”

    白夜在走廊里往前一步。

    “看不住。”

    “我把他绑起来。”

    “绑的是壳。”白夜说,“他人在现实,他躺着,他一睁眼就在那边,你绑一百圈也拦不住他嘴。”

    我这个头在那条水泥楼梯上顿了一下。

    “那我下去干什么。”

    “你下去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问陈砺住哪儿。”

    我这一下整个人都空了。

    我在梦里三天了。三天里我跟陈砺通了六个电话。我知道他睡不着,我知道他吃泡面,我知道他在断电的出租屋里点蜡烛。

    我不知道他住哪儿。

    我从来没问过。

    我朝楼梯底下走。一级一级,土路那头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那片黑还在缠铁丝网,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圈数。

    陆七那个壳还趴着。

    我走到他跟前站住。

    “陆七。”

    没动。

    “陆七!”

    那件灰褂子背上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慢。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悬在他后脑勺上头。

    我停了两秒,把手收回来。

    “白夜。”我朝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喊。

    “我在。”

    “他这个壳能听见吗。”

    “不能。”

    “那我怎么问。”

    “等他回来。”

    “他回不回来。”

    窗户上头静了一下。

    “回。”白夜说,“他记账的人,他这一笔没记完,他一定回来记完。”

    我盯着地上那个人。

    “记完这一笔他写什么。”

    “写付账物,第十六层,人员三十七名,已付。”

    “他不写老蒯。”

    “他不知道老蒯。”

    我这一下抬起头。

    “对。”我说,“他不知道。”

    “林砚。”

    “说。”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那件灰褂子,看了很久。

    “我想让他记错一笔。”

    白夜的呼吸在那个窗户里断了一下。

    “你说清楚。”

    “他们记了三年账,他们的账全是我付掉了什么。”我说,“他们算得比我细,他们算到四百一十六这个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对。”

    “他们凭什么算得这么准。”

    “凭现实那头有人数。”

    “数少了什么。”我说,“少了张桂芝,少了兴隆街,少了我妹妹。他们数的是缺口。”

    “对。”

    “可这一笔他数不着。”

    我朝那扇看不见的门那边抬了抬头。

    “老蒯不算人,他不占那个数。”我说,“老蒯进去了,现实里少了什么?”

    窗户上头静得很长。

    “什么都没少。”白夜说。

    “对。”

    “所以他们账账上,这一笔是空的。”

    “对。”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笑起来自己都难听。

    “白夜。”

    “说。”

    “我这三天一直在挨他们算。”我说,“他们把我算得清清楚楚,我剩多少,我能救多少,我什么时候空。他们把四百多个人堆到我跟前,就是为了让我看清我付不起。”

    “对。”

    “现在我手上有一笔他们算不着的。”

    窗户上头没答。

    我盯着地上那个壳。

    “他回来我不拦他。”我说,“我让他记。他记三十七名已付,他带回去,归零者拿他那个本子算,算出来我现在只剩一个头,欠一条命,快空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松一点。”我说,“他们松一点,我就能干一件他们没算过的事。”

    “干什么。”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我要看那份清单。”

    【无权限。】

    那三个字浮起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白夜,你听着。”

    “听着。”

    “它每次只给我一行。”我说,“付一样报一行。我从进这个梦到现在,我没见过全的清单。”

    “对。”

    “我一直以为是它不给。”

    “不是它不给?”

    我盯着那三个字。

    “它是给不了。”我说。

    窗户上头那一块灰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白夜,你还记得抵押那一档吗。”

    “记得。”

    “它跟我要理由,要了三遍。它核对签署记录,核对权限时间,核对先后顺序。”我说,“它一样一样核。”

    “对。”

    “核到最后它裁定,抵押暂缓。”

    “对。”

    “它裁定的时候是不是查了它自己的账。”

    窗户上头静了两秒。

    “是。”

    “那它自己的账上,有一栏是清单。”我说,“它裁定的时候能翻,它现在不给我看。”

    “因为你没权限。”

    “我怎么才有权限。”

    白夜没答。

    我朝那扇铁门那边抬了抬头。

    “老蒯说他去占那扇门。”“他说了。”

    “他占门是干什么。”

    “不让你下去。”

    “不止。”我说。

    窗户上头那纸页的声音又起来了,很轻,一页一页。

    “白夜,你手上那个本子。”

    “在。”

    “归零者的账第一页是什么。”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陈砺。”

    “往后翻。”

    “翻过了。”

    “再往后。”

    我听见他翻纸。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翻到底。

    然后他停了。

    “林砚。”

    “说。”

    “最后一页是空的。”

    我这个头在那半截胸膛上撑住。

    “空的。”

    “空的。”白夜说,“可这一页有印子。”

    “什么印子。”

    “铅笔压过的印子。”白夜说,“写在上一页的时候压下来的,笔画留在这一页上头。”

    我脖子后头那个凉东西一寸一寸往上。

    “念。”

    “我认不出。”

    “你把它对着光。”

    “这儿没有光。”

    我这一下才想起来。第十六层那条白走廊,墙是白的,顶是白的,可我从来没看见过一个灯。

    “白夜。”

    “说。”

    “那扇门刚才漏光。”

    窗户上头静了很久。

    “对。”

    “你拿那一页去门缝底下。”

    我听见他往走廊那头走。一步一步,很慢,那半截拐棍在地上磕出一点声。

    走到底,声停了。

    “林砚。”

    “看见了?”

    “看见了。”

    “念。”

    白夜没马上念。

    我听见他呼吸变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的人本来就喘得短,这一下短得像被人掐住。

    “白夜!”

    “三行。”他说。

    “念第一行。”

    “余额清单。”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念第二行。”

    “剩余项目,四。”

    四。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往下砸。四样。

    “念第三行。”

    白夜没出声。

    “白夜!”

    “我念不了。”

    “为什么念不了!”

    “因为这一行不是字。”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僵着。

    “那是什么。”

    “是一个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