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检索账户。】
那行字浮起来的时候，陆七还没走。
他站在我斜后头，身子歪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往我这边看。
他看不见我，可他知道我在那儿。
“林砚，你想撤销抵押？”
“对。”
“你撤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三年前签的。”陆七说，“归零者算过，抵押一旦成立，抵押物就不属于你了，你现在这个头是别人的东西，你没权处置。”
我看着那行字。
【抵押方:未知。】
【签署方:代理。】
代理。
我脑子里那根线又绷了一下。
“陆七。”
“说。”
“代理是什么意思。”
陆七没答。
“陆七！”
“意思是签字的人不是抵押的人。”他说，“他替别人签的。”
我在那儿站了三秒。
“陈砺替谁签的。”
“我不知道。”
“你猜。”
“我不猜。”
我笑了。
“陆七，你这个人跟白夜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嘴上说不能说，一句一句往外漏。”
陆七的身子晃了一下。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撑着膝盖那只手换成了扶着铁丝网。
“我要回去了。”
“回去。”
“林砚。”
“说。”
“你要是真不认这笔账，”陆七的声音已经开始断，“你会看见一样东西。”
我盯着他。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上一个也不认过，他看见了，然后他就躲进电话亭里再没出来。”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就不在了。
不是消失。
是他往前扑了一下，扑倒在水泥地上，趴着，一动不动，脸朝下。
方雪尖叫了一声。
“他死了吗！”
“没有。”我说，“他回去了，这个是壳。”
四百多个人往后退，退得挤成一团。
我看着地上那个人。他背上那件灰褂子还在起伏，起伏得很慢，像是里头还有一口气吊着。
我转过身。
“方雪。”
“在！”
“你们站好了没有。”
“站……站好了！”
我举起看不见的左手，对着眼前那行字。
“我不认这笔抵押。”
【请说明理由。】
我停了半秒。
它跟我要理由。
它以前从来没跟我要理由。
删骨头没要，删重力没要，删墙没要，建楼梯没要。它一直只是报数，扣账，写代偿预估。
现在它要理由。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
“方雪。”
“在！”
“你退开点。”
她往后退了两步。
我看着那行字。
“理由。”我说，“抵押物签署时，我不在场，我不知情，我没同意。”
【正在核对签署记录。】
【核对结果:签署时抵押物本人处于清醒状态。】
我这一下彻底站住了。
清醒状态。
三年前我是清醒的。
三年前我在剪片子，我一天睡三个小时，我一个人住在兴隆街那间屋子里，我天天骂那个甲方。
三年前我清醒着，有人拿我的头去抵了一笔账，我不知道。
“你他妈的。”我说。
【请说明理由。】
“我说了，我不知情。”
【核对结果:签署时抵押物本人处于清醒状态。】
它把这句又给我贴了一遍。
一字不差。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方雪在我后头小声问。
“大师，您……您在跟谁说话。”
“跟一个不讲理的东西。”
“它说什么。”
“它说我那时候是醒着的。”
方雪不懂。她抓着自己那件外套的下摆，绞成一团。
“醒着怎么了。”
我这一下忽然懂了。
我这个人干了十来年特效，我的活儿就是给不存在的东西做出真实感。真实感靠什么，靠细节兜住。观众信一头龙，不是因为龙好看，是因为你给它嘴角挂了一根口水丝。
它现在跟我要理由，说明它要兜。
说明它这笔账，有一个地方是假的。
“方雪。”
“在！”
“你听着，我说一句，你喊一句，喊给所有人听。”
“喊……喊什么。”
“喊我说的。”
我对着那行字开口。
“我不知情条条不成立，我换一条。”
【请说明理由。】
“抵押生效的前提是我有权处置。”我说，“三年前我不是管梦的。”
那行字停了。
停了整整两秒。
我从进这个梦到现在，它没停过这么长。
【正在核对权限时间。】
方雪在我旁边喊起来。
“大师说！三年前他不是管梦的！”
四百多个人跟着喊。喊得很乱，有人喊错了字。
【核对结果:权限授予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一日。】
我看着这个日子。六月十一。
那天我记得。
那天我在片场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我倒在剪辑台上，我睡了一觉。
那是我这三年里睡得最长的一觉。
十四个小时。
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在忙，没人管我。我以为我就是累了。
“陆七。”
地上那个壳没动。
我知道他听不见。
我看着那行字。
“权限是三年前六月十一给我的。”我说，“抵押是三年前签的。哪个在前。”
【正在核对先后顺序。】
我站在那儿等。
那片黑海在缠铁丝网。四百多个人贴在网跟前，一排一排，站得歪歪扭扭。
那个五岁的孩在哭。
【核对结果:抵押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一日。】
【同日。】
我笑了。
我这一笑，把方雪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大师？”
“同一天。”我说。
“同一天怎么了。”
“同一天，就是那十四个小时。”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全对上了。
那十四个小时，我睡着了。有人在那十四个小时里，把我这个头拿去抵了一笔账，然后这个梦把删除权给了我。
先抵，后给。
或者先给，后抵。
它自己都没排清楚。
“方雪。”
“在！”
“你喊。”
“喊什么！”
我对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说。
“抵押与授权同日，先后不明。”我说，“先后不明，抵押不成立。”
方雪照着喊。喊到一半她卡住了，她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她连着喊了三遍才顺。
四百多个人跟着喊。
那行字动了。
【正在裁定。】
【裁定中。】
【裁定中。】
我这个头在那半截胸膛上挂着，我能感觉到脖子后头有东西在往上爬，凉的，一寸一寸。
【裁定结果:抵押暂缓。】
暂缓。
不是撤销。
是暂缓。
【头部:可用。】
【代偿预估:头部，全部。】
【是否重新定义?】
我看着这行字。
四百一十六米。
四百一十六个人。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方雪像是感觉到什么，她扑过来，两只手在空气里乱抓。
“大师！您别！您那个头要是没了您怎么办！”
“我还在。”我说。
“您在哪儿啊！我们连您在哪儿都看不见！”
“你能听见我。”
“听见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那张哭得全是泪的脸。
“方雪。”
“在……”
“你儿子六岁。”
她一下就哭不出声了。
“你出去，往北跑，跑到能看见天的地方，你就醒了。”我说，“你醒了，你去看看他睡了没有。”
方雪蹲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对着那行字。
“确认。”
【正在重新定义。】
【正在扣除。】
这一次它没停。
我看着眼前那片黑。
那片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开始往两边退，退得很慢，像有人拿手把一缸凉粥往两边推。
底下有东西露出来了。
土。
夯得很实的土路，两边有沟，沟里长着草，草是干的。
一直往前，往那片黑里头延伸。
四百一十六米。
“路开了！”方雪抬起头，喊得整个人都在抖，“大师！路开了！”
四百多个人往前挤。
我看着那条路。
我看得很清楚。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我还看得见。
我这个头没没。
【扣除失败。】
我盯着那三个字。
【抵押方拒绝释放。】
【代偿已由抵押方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