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县一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月考来了。
整整三天，七门课轮番上阵，从早考到晚。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卷子的声响。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林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神色平静。
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题目，心里就有了数。
简单。
太简单了。
语文的阅读理解、数学的几何证明、英语的完形填空、政治的简答题……全是基础中的基础，对他来说跟做一加一等于二没区别。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选择题故意错两道，填空题故意漏一个步骤，阅读理解故意少答一个得分点，作文写得中规中矩、不亮眼也不跑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会做，但只写了一半步骤，留了个解到一半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思路有了但没完全想通。
控分是门艺术，他已经练了六年了。
三天考试结束，最后一门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了。
考完了考完了！
国庆放假了！
走了走了，回家！
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东西，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放假的喜悦。
林平生慢悠悠地收拾着文具，不紧不慢。
韩流萤转过头来，一脸兴奋：终于考完了！平生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林平生淡淡道，有些题不太确定。
韩流萤愣了一下，你都不确定？那我岂不是要凉了……
你肯定没问题。林平生笑了笑，你复习那么认真。
秦安曦也转过头，轻声说：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好难啊。
我也没做出来。林平生面不改色地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月考结束了，成绩会在中秋国庆假期之后出来。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接下来假期总共放假八天。放假之前，我强调几件事。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国庆安全教育几个字。
第一，注意交通安全。出门走亲访友、游玩，一定要遵守交通规则，过马路走斑马线，不要在马路上追逐打闹。
第二，注意消防安全。秋季干燥，是火灾高发期。不要玩火，不要放野鞭炮，在家注意用电用气安全。
第三，注意饮食安全。不要暴饮暴食，不要吃三无食品，注意饮食卫生。
第四，注意防溺水。虽然天气凉了，但也不要去河边、水库边玩耍，更不能下水游泳。
第五，合理安排假期时间。作业按时完成，不要熬夜，不要沉迷游戏和电视，劳逸结合。
一条一条，讲得很细。
同学们在下面听着，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已经开始走神，心思早就飞到假期里去了。
林平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神游天外。
国庆七天假。
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工作室那边直播已经步入正轨，不用他太操心。比特币的价格不温不火，也不用管。初中的课程简单，作业也不多。
七天假，正好可以放松放松。
……以上就是假期安全注意事项，大家都记住了吗？张老师问。
记住了——同学们拖长了声音回答。
张老师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国庆回来之后，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运动会！
初中的运动会，是除了元旦晚会之外最让人期待的活动了。不用上课，可以在操场上玩，还有各种比赛项目，热闹得很。
运动会期间，除了体育比赛，还有文艺节目展示。张老师继续说，有才艺的同学，可以趁假期准备一下节目，回来之后跟文艺委员报名。唱歌、跳舞、乐器演奏，都可以。
同学们议论纷纷，有的跃跃欲试，有的互相打听谁有什么才艺。
另外，张老师加重了语气，每个班还要出一个集体节目，全班参与的那种。班长，你跟大家商量一下，看看咱们班出什么节目。
好的老师！赵磊站起来，大声应道。
张老师点点头：行了，就这些事。假期注意安全，作业按时完成。放学吧。
老师再见——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放学之后，赵磊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大家等一下！咱们商量一下集体节目的事！
同学们陆续坐了回来，七嘴八舌地讨论。
大合唱吧！简单！
太老套了吧，每年都是大合唱。
那跳集体舞？
谁会跳啊……
朗诵呢？诗朗诵？
也没意思。
讨论了半天，也没个定论。
赵磊挠了挠头，看向林平生的方向：林平生，你有什么想法？
全班都看了过来。
林平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班长会问他。
他在班里一直很透明，上课走神，成绩中上游，不怎么说话，也不参与班级事务。属于那种存在感不强的学生。赵磊怎么会问他？
林平生指了指自己。
对啊，赵磊说，你点子多，给想想？
林平生想了想，说：大合唱吧，最简单，人人都能参与，不容易出错。选一首积极向上的歌，练几遍就能上台。
他故意提了一个最普通、最不出彩的方案。
集体节目越普通越好，别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太显眼。
赵磊眼睛一亮：有道理！大合唱确实最稳妥！大家觉得呢？
我觉得行。
大合唱简单，不用花太多时间练。
唱什么歌？
《歌唱祖国》怎么样？赵磊说，国庆刚过，应景。
可以可以！
就这个吧！
很快，全班就达成了共识——集体节目就大合唱《歌唱祖国》。
赵磊记下来，又问：那有谁想单独报节目的？趁假期准备一下，回来跟文艺委员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我想报一个唱歌。一个女生小声说。
好！还有吗？
又有两三个同学举手，有跳舞的，有弹电子琴的。
赵磊一一记下来，然后看向林平生、韩流萤、秦安曦的方向。
你们三个呢？都小学一个班来的，应该都有才艺吧？不报一个？
韩流萤摇了摇头：我就算了，我什么都不会。
她确实没什么才艺，从小到大忙着学习、忙着帮家里干活，没学过什么特长。
秦安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赵磊点点头，也没勉强。
林平生更是直接：我不报。
开玩笑。
上台表演？
他才不要。
赵磊也没多想，收拾好东西：行，那就这样。大家假期好好玩，注意安全。散了！
同学们一哄而散。
十月一日，国庆节。
县城里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挂满了五星红旗，到处都是喜庆的氛围。商场搞促销，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晚上，县城中心广场有烟火表演。
韩流萤拉着林平生和秦安曦一起去看。
广场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大人小孩，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仰着头等着烟火升空。
三人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在一棵大树旁边。
韩流萤踮着脚往广场中心看，一脸期待。秦安曦安静地站在旁边，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根刚买的荧光棒，轻轻晃着。
八点整，烟火表演开始了。
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花四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哇——韩流萤发出惊叹，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亮晶晶的，好漂亮啊！
秦安曦也仰着头，看着漫天烟火，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的眼眸里映着璀璨的光。
烟火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消散，再绽放、再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耳边是人们的惊叹声和欢笑声。
热闹，温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看了一会儿，韩流萤忽然说：我去买瓶水，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就挤进了人群，不见了踪影。
树下只剩下林平生和秦安曦两个人。
一时间，有些安静。
只有烟火的爆炸声和远处人群的喧闹声。
秦安曦攥了攥手里的荧光棒，似乎在犹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被烟火声盖过了一些，不太清晰。
平生。
林平生侧头看她。
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的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被烟火映的，还是别的原因。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什么事？
秦安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平生的眼睛。
运动会的节目展示，我想报名。她说，我想弹钢琴。
挺好啊。林平生点点头，你钢琴弹得那么好，报名没问题。
秦安曦会弹钢琴，他是知道的，也听过她弹琴。弹得确实不错，虽然算不上大师级，但在初中生里绝对是佼佼者。
但是……秦安曦咬了咬嘴唇，我不想一个人弹。
我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合奏。
林平生愣了一下。
合奏？
秦安曦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我弹钢琴，你拉小提琴。我们一起合奏一首曲子，作为运动会的展示节目。
小提琴？
林平生确实会。
大师级乐器技能，涵盖了各类中西乐器，小提琴自然不在话下。
但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拉过。
你怎么知道我会拉小提琴？林平生问。
秦安曦愣了一下，随即说：我……我猜的。你不是会很多乐器吗？小学的时候你弹过钢琴，我记得。我想，你应该也会小提琴吧？
林平生沉默了。
他确实在小学的时候弹过一次钢琴，就是在秦安曦家。那时候随手弹了一曲，把两个小姑娘都惊艳到了。
从那以后，秦安曦大概就记住了他会乐器这件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秦安曦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一直想跟你合奏一次。从小学的时候就想了。
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林平生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拒绝吗？
但看着秦安曦期待又紧张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性格安静内向，朋友不多。能鼓起勇气提出这样的请求，大概是真的很想做这件事。
而且……
合奏而已，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首曲子，几分钟，表演完就完了。
林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秦安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星。
真的？
真的。林平生笑了笑，合奏什么曲子？
《卡农》怎么样？秦安曦立刻说，我最熟的就是这首，钢琴部分我已经练得很熟了。小提琴部分也不难，你应该没问题。
《卡农》。
经典中的经典，钢琴和小提琴的合奏版本确实很好听。
可以。林平生点头，假期找时间练练。
秦安曦用力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家有小提琴，明天我就去借一把！不对，我舅舅家有，我让他送过来！
她兴奋得语无伦次，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林平生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时候，韩流萤挤了回来，手里拿着三瓶水。
我回来了！人太多了，买水都要排队！她递过水，看了看秦安曦，咦？安曦你怎么这么开心？
秦安曦脸一红，接过水，小声说：我准备和林平生运动会表演合奏。
烟火还在继续，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璀璨而短暂。
三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漫天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