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盐和冻土的味道。陆知遥蹲在角落的木箱旁,手指沾了灰,没擦。他翻出一本硬皮书,封面烧得卷边,右下角焦黑一片,左上角还剩半截字:“陆知遥,1998”。字是手写的,墨水褪了,但笔画没糊。
他翻开。
每一页都残缺。纸页被火燎过,边缘卷曲发脆,像枯叶。但内文不是原样——全是铅笔抄写的字迹,工整,均匀,像印刷体。每一行都对齐,标点位置分毫不差。七岁那年他写给福利院的诗,全被重抄了一遍。有的句子只剩半句,有的词被烧没了,可抄写的人,还是用铅笔补了空格,写得跟原字一模一样。
他一页页翻,指腹蹭过纸面,没用力。纸太薄,一碰就响。风从背后吹,吹得书页微微颤,像有人在翻。
最后一页,只剩半行。
“如果爱是沉默的,那它……”
后面是灰。焦黑的灰,一碰就碎。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灰末掉在膝盖上。
他没动。坐了五分钟,手指才伸进书脊夹层。
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压在内页背面。纸是普通信纸,边角发黄,折痕有七道,每道都压得极深,像是反复打开又折回去。
他展开。
字是铅笔写的,和诗集里一模一样。
“我抄了七百遍,只为让你知道,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他没哭。也没出声。只是把纸条按回原位,合上书。书页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旧门锁卡住。
他抱着书,走到屋外。
那棵树还在。枯了,枝干歪斜,树皮裂成网状,根部被雪压得发黑。冬天还没走完,地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一声,没断。
他蹲下,用铁锹挖土。土冻得硬,挖了三下才松。铁锹刃上沾了冰碴,他没擦。袖口蹭了灰,左肩的线头松了,一晃就垂下来。
他把书放进去。没包,没垫,直接放。土埋到封面时,他停了停,手指在焦黑的字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我来写完它。”
风停了。鸟没叫。远处有孩子在喊,声音被风卷走,听不清。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膝盖上有泥,鞋底沾了草屑,一根枯草卡在鞋带里,没拔。
他没回头。
回屋时,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上一张纸。纸是打印的,标题是“光之计划·星轨命名申请表”。申请人一栏,填着“0713”。星名:“知遥的光”。
他看了一眼,没动。纸边卷了,被暖气烘得翘起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灰,云低,雪还没化完。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水剩半杯,结了层薄冰。杯沿有牙印,是他昨天咬的。
他没倒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掏。震动停了,又响。第三次时,他才拿出来。
是沈霁梧。
未接来电:3。
短信只有一句:“我在冰岛机场,等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二十秒。手指在“回复”上悬着,没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拿外套。外套挂在门后,左袖口沾了点灰,是早上在档案室蹭的。他没拍。
他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门栓松,关不严,咔哒一声,没锁死。
雪地里,脚印刚踩出来,风一吹,边缘就模糊了。
他没走大路,绕到后山。雪地里有条小径,是孤儿院的孩子们踩出来的,窄,歪,通向一片废弃的温室。温室玻璃碎了大半,铁架锈得发红,地上堆着旧花盆,土干了,裂成块。
他走进去,蹲在最里头的角落。
那里有张小木桌,桌面刻着字,是当年孩子们用铅笔刀刻的。有人刻“我恨你”,有人刻“妈妈别走”,还有人刻“陆知遥,你真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笔是新的,没削过。他用指甲慢慢削,铅芯断了两次,第三次才削出尖。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
没写字。
只是把笔尖朝下,轻轻按在桌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圆印。
他坐了半小时,没动。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旧报纸。报纸被雪水泡过,字迹模糊,只看得清半行:“0713基金会今日宣布……”
他没看。
起身时,脚边踢到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了,盖子半开,里面是几颗橡果,干瘪,发黑。他捡起一颗,捏在手里,没扔。
他走出温室,天快黑了。
雪地上,脚印已经浅了。
他走到机场候机厅,沈霁梧坐在角落。西装还是那件,肩线歪,袖口磨毛。领带没系,松松地垂着,像条旧绳子。
他没坐。站在三米外。
沈霁梧没抬头。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杯沿有口红印,是女服务员留的。
“你来了。”沈霁梧说。
“嗯。”
“诗集……你找到了。”
“嗯。”
沉默。咖啡凉了,表面结了层膜。
沈霁梧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他顿了顿,“我写了七百遍,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
陆知遥没接话。
“是怕你忘了。”
陆知遥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橡果,放在桌上。
“你记得吗?”他说,“七岁那年,你给我塞过一颗橡果。说,种下去,明年会长出树。”
沈霁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你没种。”陆知遥说,“我种了。长出来,被雪压断了。”
他转身,走向登机口。
沈霁梧没追。
他坐着,没动。咖啡杯上的口红印,被风吹得淡了。
陆知遥走到安检口,回头。
沈霁梧还在原地。咖啡杯空了,纸巾垫在底下,吸了水,皱成一团。
他没挥手,也没点头。
只是把那颗橡果,轻轻放进了安检托盘。
托盘里,还有钥匙、皮带、手机。
橡果滚了半圈,停在角落。
安检员看了眼,没说话,推了过去。
陆知遥走过闸机,没回头。
身后,灯光一盏盏亮起,照着空荡的座椅,照着地上那张被风吹起的纸——纸角写着:“星轨编号:0713-001,命名:知遥的光。”
风从高窗吹进来,卷着灰,打了个旋,贴在墙角的灭火器上。
灭火器上的标签,写着:“检查日期:2015.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