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灯光偏冷,照在讲台上女孩的睫毛上,像一层薄霜。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空气里。
“我七岁那年,他站在福利院窗外,看你睡着,却不敢进去。我怕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台下没人动。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捏着纸巾,但没人擦眼泪。没人哭出声。只有空调在嗡嗡地转,吹着后排一排空座位,风从缝隙里漏出来,卷起地上一片纸屑,打了个旋,贴在墙角的灭火器上。
沈霁梧坐的是第三排中间。西装是去年订做的,肩线有点歪,袖口磨出毛边,他没换。领带是深灰的,系得紧,勒着喉结。他没抬手,也没低头,眼睛盯着讲台,但视线没落在女孩脸上,落在她身后那幅画上——画的是个孩子背对观众,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女孩念完最后一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没哭,只是把信封按在胸口,站了三秒,然后鞠躬,走下台。
掌声稀稀拉拉,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没动。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感谢,话筒里传来一点电流声,滋啦了一下,又安静了。
沈霁梧起身。
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回头。他走过过道时,鞋底蹭到地上一点口香糖,黏了一下,他没停。左手扶着椅背,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抵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封邮件的截图,七条红线,从“0713”辐射出去,每一条尽头都写着:“替他付的。”
电梯在十楼。他按了B1。
电梯门关上时,镜面映出他。他没躲。镜子里的人,眼角有湿痕,但没往下掉。皮肤有点发青,是昨晚没睡透。头发乱了一撮,贴在额角,像被风吹过的枯草。
他盯着自己。
三秒。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来了,知遥。”
镜子里的人没动。眼神没变。嘴唇还张着,但没再说话。
电梯往下坠,轻微的失重感。他没扶扶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空着,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继续看镜子里的自己。
电梯停了。
门开,冷气扑上来。地下车库空荡,只有几盏灯亮着,一明一灭,像坏掉的霓虹。远处有车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下,然后没了。
他没走。站在电梯口,没动。
地上有一小滩水,不知道是空调滴的,还是谁的雨伞带进来的。水里映着顶灯,碎成几块光斑。他鞋底还沾着论坛地毯的灰,灰里混着一点咖啡渍,是早上在机场买的那杯,没喝完,放在桌上,忘了拿。
他低头看了眼鞋。
然后抬脚,往出口走。
走廊尽头有扇窗,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卷着几片落叶,贴着墙根跑。他经过时,一片叶子蹭过他裤脚,没停,继续往前滚,滚到墙角,卡在一根铁管下面。
他没弯腰。
电梯口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
他没回头。
走出大楼,天刚擦黑。街边的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有几片掉下来,砸在车顶上,噗噗两声。
他站在台阶上,没打伞。外套没扣,风从领口灌进去,凉。他没拉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点,露出半张脸。是陈助理,手里拿着文件夹,没下车。
“沈总,明天的董事会……”
“取消。”沈霁梧说。
陈助理没问为什么。他点头,车窗升上去,车灯亮了,慢慢驶离。
沈霁梧站在原地,看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是陆知遥的号码。
未接来电:1。
短信:【我在冰岛。诗集找到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快一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风又吹过来,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道旧疤——浅的,像被什么钝器划过,时间久了,颜色发白。
他没摸。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热咖啡 5元”。他推门进去,拿了杯热的,没加糖,没加奶。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头发染成灰蓝色,低头刷手机,没看他。
他付钱,找零,硬币掉进裤兜,叮当响了两下。
他没数。
走出店,咖啡烫手。他没喝。只是攥着纸杯,看蒸汽往上飘,散在冷空气里,像一缕没说完的话。
地铁站口人不多。他站在自动售票机前,投币,选站,刷卡。
闸机“滴”了一声。
他走进去,站台空着,只有两个老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数药片。
他靠在柱子边,低头看咖啡。
杯壁上,有水痕,一圈一圈,从杯口往下,像年轮。
他没动。
地铁来了,门开,人涌出来,又涌进去。
他没动。
车门要关了,他才抬脚,走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厢里人不多,他站最后一排,靠着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
窗外,城市的光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他闭上眼。
没睡。
只是闭着。
地铁到站,他下车。
走到街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家24小时药店,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买了一瓶眼药水,一瓶维生素,一包无糖饼干。
收银员问:“需要袋子吗?”
“不用。”
他把东西装进外套口袋,左口袋装药,右口袋装饼干。
走出药店,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回家。
他去了机场。
凌晨三点,机场空得像被洗过。他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没开灯,只靠窗外的月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眼药水,拧开,滴了一滴。
没眨眼。
药水在眼角凝着,像一颗没落下来的露水。
他没擦。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包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没嚼。
含着。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
纸是旧的,边角卷了,颜色发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上面是铅笔写的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是那首诗的残句:
“如果爱是沉默的,那它……”
后面,是烧焦的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黑色的,笔帽掉了,露出一点墨芯。
他没写。
只是把笔,轻轻放在纸的右下角。
笔尖,对着那片灰烬。
他没动。
坐着,直到天边泛白。
飞机起飞时,他没看窗外。
他闭着眼。
手,还搭在那张纸上。
纸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昨天在冰岛孤儿院,一个老管理员悄悄塞给他的:
“你父亲,每年生日,都会来机场,坐在你登机口对面的长椅上,看飞机起飞。他从不靠近。他只是……看。”
他没哭。
只是把纸,折了三次。
折成一只纸鹤。
翅膀,有点歪。
左翼,比右翼短了半厘米。
他把它,放进外套内袋。
贴着心口。
飞机冲上云层。
窗外,云层翻涌,像一片无边的海。
他没动。
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了窗上。
玻璃凉。
他闭着眼。
呼吸很轻。
像怕惊醒谁。
机舱里,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小声打电话,说“嗯,到了我给你发定位”。
他没听。
他只是,靠着窗。
一动不动。
直到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问:“先生,要咖啡吗?”
他睁开眼。
看了她一眼。
说:“不用。”
然后,又闭上了。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星光。
很淡。
像谁,轻轻,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