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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空办公室里的钟摆

    清晨六点零七分,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没锁。

    沈霁梧走进去,鞋底沾着露水,右脚外侧还粘着一片干枯的绿萝叶,走三步,掉一点。

    他没弯腰捡。

    桌上那台老式机械钟,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

    他每天早上都擦一遍,用一块旧棉布,边角磨得发白,是陆知遥三年前留下的。

    钟壳上有一道细裂,从十二点位置斜着往下,像被指甲划过。他没修,也没让人修。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抹布,蹲下来,把钟底座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

    抽屉里堆着几份旧报表,纸边卷了,墨迹褪了,最上面那张,是2017年福利院的月度物资清单。

    他没看,只是把抹布叠好,放回原位。

    窗外天刚亮,灰白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钟面玻璃上,反出一道细窄的光带。

    他站起身,转身去拿水杯——玻璃杯,杯底还剩半口凉茶,茶渍晕成一圈淡黄,和上周在陆知遥公寓茶几上那杯一模一样。

    他没喝,把杯子放回窗台。

    转身时,袖口蹭到桌角,留下两道灰印。

    他低头看了眼,没在意。

    走到钟后,他习惯性地伸手,想把钟挪正一点。

    指尖碰到后壳,摸到一张纸。

    不是灰尘,不是胶带,是便签纸,薄得发脆,边角卷了,颜色泛黄,像放了太久。

    他抽出来。

    字是打印的,黑体,居中:

    “时间不是用来赎罪的,是用来重新开始的。”

    他站着,没动。

    窗外风突然大了,吹开百叶窗的一角,光斜着打进来,照在钟面玻璃上,那道裂痕亮了一下。

    他没动。

    手里的纸没抖,也没皱。

    他记得这钟。

    七岁那年,陆知遥蹲在福利院后院的旧木箱边,拆了三台坏掉的钟,拼出这一台。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修的。

    那天晚上,他把钟放在沈霁梧的门缝底下,没留字,没署名。

    第二天早上,钟被送回他床头,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熄灯时间。

    沈霁梧说:“修不好就扔了。”

    他没扔。

    他以为没人记得。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极淡的字,几乎被磨没了:

    “你记得七点零三分,就说明你还记得我。”

    他没哭。

    他只是把便签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重新站到钟前,伸手,轻轻拨了拨指针。

    没动。

    他没再试。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回头。

    “沈总,”声音是新来的实习生,女的,二十出头,“陆先生今天回总部,飞机落地是九点四十五,接机的人在B口等。”

    他没应。

    实习生顿了顿,又说:“您……要过去吗?”

    他还是没动。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啄玻璃,又飞走了。

    实习生没走,也没再说话。

    她抱着一叠文件,纸边卷了,最上面那张,印着“陆沈儿童正义基金”几个字,字迹是打印的,墨有点淡。

    她等了十秒,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桌角那本《审计准则汇编》,纸页哗啦翻了两下,停在第147页——那一页,是关于“隐性关联方披露”的,有铅笔划的线,圈了三个词:

    “时间”“记忆”“责任”。

    沈霁梧盯着那页纸,看了三分钟。

    他走过去,合上书,没放回原位,随手放在钟旁。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上周在陆知遥公寓,对方递给他一颗糖时,糖纸粘在指尖留下的。

    他没洗掉。

    他转身,走向门口。

    鞋底那片绿萝叶,终于掉了。

    他没弯腰捡。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

    他走过,灯亮了。

    他停下,灯灭了。

    他再走,灯又亮。

    他没加快,也没放慢。

    电梯在十楼。

    他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陆知遥。

    是收发室的老张,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三盒糖,红色菱形糖纸,每盒都印着一行小字:

    “你不是罪人,你是那个,敢承认自己是人的人。”

    老张没看他,只说:“陆先生昨天下午,把这放我这儿了。说……要是您今天来,就给您。”

    沈霁梧没接。

    老张也没硬塞,把袋子放在电梯口的金属托盘上,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

    沈霁梧站在原地,没动。

    托盘边角缺了一块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和三年前,陆知遥放审计报告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又沾了灰。

    他没擦。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钟面上。

    指针,还是停在七点零三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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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一只蚂蚁正沿着窗台的裂缝爬,背着一粒米屑,爬得很慢。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回办公室。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桌上那支钢笔,笔帽没盖,墨水快干了,笔尖凝着一小粒黑点。

    他拿起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三秒。

    没落。

    他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折成菱形。

    他没画彩虹。

    也没写字。

    只是把纸,轻轻放在钟旁。

    窗外,风停了。

    阳光照在纸折的菱形上,影子投在钟面上,刚好盖住那道裂痕。

    他没动。

    直到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我在登机口等你,不是为了挽留,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名字刻在那棵树上,不再用假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七秒。

    然后,他关了屏幕。

    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到窗边,拉开窗,伸手,把那张折好的糖纸,轻轻放在窗台上。

    风又起了。

    纸没飞走。

    它停在那儿,被阳光照着,像一片薄薄的、没拆开的糖。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支干了的钢笔,放进笔筒。

    笔筒里,还躺着一支旧铅笔,笔身磨得发亮,铅芯断了,但没削。

    他没动它。

    他关了灯。

    门轻轻带上。

    走廊的灯,没亮。

    空办公室里,钟摆,还是停在七点零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