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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未完成的审计报告

    陆知遥把报告放进牛皮纸信封时,窗外下着小雨。信封没贴邮票,他直接走到集团总部一楼的收发室,把信封放在靠墙的木质托盘上,托盘边角缺了一块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收发员没抬头,只用铅笔在登记本上划了两道,说:“沈总说,今天下午三点前送到他办公室。”

    他没应声,转身走。鞋底沾了点泥,是早上在阳台上换土时蹭上的,右脚外侧还粘着一片干枯的绿萝叶,走三步就掉一点,到电梯口时,地上已经散了三小片。

    沈霁梧的办公室在顶层,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桌上摊着那份报告,标题页朝下,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墨水快干了,笔尖凝着一小粒黑点。窗外雨声轻,玻璃上挂着水痕,一条一条,像被人用指甲划过。

    他没坐,站着看了五分钟。报告末尾那张空白页,字迹是打印的,黑体,居中,一行字:“下一个十年,由你来写。”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悬了三秒,落下。墨迹不匀,第一笔重,第二笔轻,第三笔断了。他没换笔,继续写,写完“沈霁梧”三个字,笔尖又干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有两道灰印,和陆知遥上周穿的那件外套一模一样。

    他把签字页撕下来,放进信封,没封口。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给陆”。

    他没叫人,自己走下楼,把信封放在收发室托盘上,和陆知遥那封并排。收发员还是没抬头,铅笔在本子上又划了两道。

    第二天清晨,集团总部一楼大厅,新来的实习生抱着一箱糖,站在电梯口等开门。糖是红色菱形糖纸,每盒都贴着一张小标签,字是手写的,细而稳:“你不是罪人,你是那个,敢承认自己是人的人。”

    糖箱没贴快递单,也没署名。前台问是谁送的,实习生说:“不知道,门卫说,是昨天下午五点,一个穿灰外套的人,提着箱子,没说话,放门口就走了。”

    十点整,集团召开临时会议。新任CEO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边卷了,像是被反复折过。

    “从今天起,设立‘陆沈儿童正义基金’。”他说,“由两名创始人共同命名。”

    台下有人低声问:“哪两名?”

    CEO没答,只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一个已辞职,一个正站在机场安检口,等一个人来牵他的手。”

    没人再问。

    沈霁梧没去会议。他在旧档案楼,坐在那张旧桌前,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机械钟,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他每天早上六点来,擦钟,擦桌,擦窗台上的灰。今天,他擦完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盒里是十二张糖纸,红的、蓝的、黄的,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从2024.3.18到7.24。

    他一张一张摊开,像拼图。最后一张,画着一个人影,手伸着,像要碰什么。底下那行字,铅笔写的,笔画轻,但稳:“沈叔叔,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忘了怎么笑。”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笔芯断了,用胶带缠着。他在那张画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只手,和画里的人影,指尖几乎相触。

    画完,他没动。窗外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糖纸微微颤。桌角有三道划痕,一道长,两道短,是陆知遥第一次来时,用钥匙划的。

    他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发黄的纸箱,标签写着:“2014慈善支出—待核”。箱里是厚厚一叠文件,纸张发脆,边角卷了。他抽出一份,是当年的拨款记录,收款方是“晨曦儿童福利院”,金额:127万。用途:儿童营养补助。

    他翻到附页,发现有一页被撕过,留着毛边。撕掉的那页,原本写着什么,没人知道。

    他把文件放回去,关上箱盖。箱子没锁,门也没关严,风一吹,轻轻晃。

    他走回桌前,把那张画好的糖纸,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十一张,连成一片。他贴完这张,胶带断了,没换,用手指把边角按平。

    贴完,他站在墙前,没动。

    窗外,天阴着,雨停了,但云没散。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断了的钢笔,笔帽还沾着一点墨。他走到门口,把钢笔放在门框上,靠着墙,笔尖朝下。

    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点雨气。

    他没回头,走下楼。

    电梯停了,他走楼梯。下到三楼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停,没说话,只是跟着。

    他没回头。

    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突然出来,照在台阶上,亮得刺眼。

    陆知遥站在台阶下,穿灰外套,袖口有两道灰印,鞋底还沾着干枯的绿萝叶。

    他手里没拿东西,也没说话。

    沈霁梧站在门口,没动。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一片纸屑,落在两人中间。

    陆知遥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的那片叶子,已经碎了,只剩一点残边。

    他弯腰,没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霁梧往前走了一步。

    没说话。

    陆知遥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台阶上,慢慢重叠。

    远处,机场方向,有飞机起飞的声音,低沉,持续,像风穿过隧道。

    沈霁梧开口,声音很轻:“你没走。”

    陆知遥说:“票撕了。”

    沉默。

    沈霁梧伸手,掌心朝上。

    陆知遥没动。

    沈霁梧又往前一步,手没收。

    陆知遥低头,看见他掌心,有一颗糖,红色糖纸,菱形。

    他没接。

    沈霁梧把糖放在台阶上,转身,往回走。

    陆知遥站着,没动。

    沈霁梧走到门边,停下,没回头。

    “钟,”他说,“你七岁那年拆的。”

    陆知遥没应。

    “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沈霁梧说,“你记得。”

    陆知遥还是没说话。

    沈霁梧推门进去,门没关严,风又吹进来,把台阶上的糖纸吹得微微翻动。

    陆知遥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颗糖,剥开,含在嘴里。

    糖是薄荷味的。

    他没咽,含着,转身,朝出口走。

    鞋底的绿萝叶,又掉了一片。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着纸屑,落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门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