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当空,残阳熔金似血。
牛家村,距离大燕北境边关不过二十里之遥,
村中百十户,靠山林耕瘦田,以此度日。
里正带着村民们齐聚村口,踮脚张望。
十余丈外井口旁,唐麒闲汉一般伸着懒腰,仿佛全村关注之事与他毫无关联一般。
等候的村民们时不时的回头张望着,望向唐麒,面色各异,窃窃私语。
“可打听清楚了,今日募兵的军爷当真是里正家的大儿子…”
“咱村没几个青壮了,得是将那闲崽子带走,整日不务正业…”
“小声些,官府给他家的抚恤钱都叫里长拿了去了,他可莫去军中告发…”
“三日前落水,怎地不溺死他…”
村民口中恶毒谈论之人,正是唐麒。
姓唐,却生活在牛家村,自然是与村民没什么关系。
不止是牛家村,唐麒与这个时代,与大燕国也没任何关系。
见到村民打量自己,唐麒露出大大的笑脸,伸出中指。
“也没吃你们家大米,一天天逼逼赖赖的。”
三天前,唐麒穿越到了大燕国,穿越到牛家村南侧的一处河中。
死于水,生于水。
上一世,作为机炮连二期士官的唐麒,在一次国外处突事件中发生了意外,本就是夜间,加之跳伞时高开低跳,湍流奔涌,脑袋重重撞在了岩石中,挂了。
再次醒来时,便是牛家村后山河流之中。
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大脑如同一个抽水马桶,无数记忆奔涌而入。
唐麒爬到岸上后迅速接受了现实,白板开局,孤儿。
别的孤儿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他是吃着百家村的百家饭长大的。
在北地,他这种身份的人叫做军孤,也就是家中长辈要么战阵牺牲,要么死在战火之中。
军孤会被送至各村,谁家婆娘有奶水便喂上两口,能否活下来,看老天爷的脸色。
若能活到十二三的年纪,哪个村子缺了青壮,便去哪个村子做些活计,放牛、耕种、建个屋舍修个路,讨个口吃的就成。
这就是唐麒的人生,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月前,北军得知关外草原人集结即将大举叩关,各地官府开始募兵征召新卒,今日轮到了牛家村,村子至少要出一名青壮。
“麒哥儿,麒哥儿。”
一个半大的娃娃跑到了唐麒身边,面有菜色却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孩子叫二牛,七八岁的年纪,是唐麒在村子里唯一的朋友。
“打听清楚了。”二牛略显担忧的说道:“咱村是最后一处,来募兵的真要是里长家的老大,他定会叫你替了他家老二投营。”
“无所谓。”
唐麒耸了耸肩,目光落在了村口里正身上。
里正叫牛富,膝下三子,老大投了军,听闻在军中混成了伍长。
按朝廷政令,家中独子无需投营从军,要是有三个,军情紧要时边军可再募一个。
牛家村占了个新卒名额,里正自不希望老二被带走,主意也就打到了唐麒身上。
这种事屡见不鲜,军中得知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募到新卒就成。
二牛仰着头:“麒哥儿,里正坑你时,你莫要吭气,上了官道见了官大的军爷再叫屈。”
“这破地方本来就混不下去,从军没什么不好的。”
说到这里,唐麒嘴角微微上扬,似是笑,似是冷笑。
换了三日前,这哑巴亏是吃定了,今日的唐麒,岂会受这窝囊气。
里正扭过头,正好见到唐麒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眉头微皱,对身边的一名丰腴女子低声耳语着。
女子是里长家大儿媳牛田氏,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年轻时也是十里八香出了名的美人,只是性子极刁,嫁到村中后嚣张跋扈无人敢去招惹。
牛田氏转过身,扭着腰肢径直来到了唐麒面前,趾高气昂。
“姓唐的,村里已是定下了,今日入营的是你,一会来募新卒的正是老娘的爷们。”
“这怎么会?”唐麒故作一副震惊的模样:“我这种孤儿,官府不是说不用从军吗?”
“哪个与你乱嚼舌根,军中要的就是你这没爹娘的孤儿。”
牛田氏撇了撇嘴,越是看唐麒越是心中不喜,因朝廷的抚恤。
唐麒的亲爹虽然没查出身份,却被认定死在战场上了,娘亲下落不明,对于这种身份,朝廷每个月是发放四百文的。
这些钱,都被里正拿去了。
恨一个人,未必是他欺负了你,更多的时候,是因你欺负了他,怕被报复。
“去也行,不过…”
唐麒向前一步拉近距离,牛田氏吓了一跳,险些被撞在高耸的胸膛上,就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三年前我来到了牛家村,官府每个月给了四百文,一共十九贯二百文,贪了我的钱,就不怕我告到官府?”
唐麒轻佻的望着牛田氏:“牛夫人,你也不想你老丈人丢了里正的名头吧。”
“你…小野种你敢威胁我,到了军中,我家男人收拾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没说完,村口传来叫喊。
二人齐齐望去,一名穿着甲胄的汉子跑入村中。
牛田氏见状大喜:“果然是我男人!”
唐麒定睛一看,乐了:“你男人怎么长的和个苦力怕似的呢。”
牛田氏男人,名为牛喜,北军辅兵营伍长。
伍长,屁都算不上,不过在村民眼中算的上是官儿了。
立正一家子能在村子里横行无忌,亦是仗着家里出了牛喜这个伍长。
牛喜身材消瘦,甲胄略显破旧,腰间挎着长刀,看在牛家村村民眼中,煞是威风。
村民们顿时围了上去,热情洋溢。
牛喜冲着村民抱了抱拳,装模作样。
“某军中要务在身,等得了闲暇再来看望你们。”
说罢,牛喜走到他爹里长面前,一副大孝子的模样嘘寒问暖了一番。
孝倒是孝,就是孝的不多,牛喜欢突然注意到了井口旁的牛田氏,一把推开老爹,快步跑了过来。
来到媳妇面前,牛喜激动的直搓手。
牛田氏也是媚眼如丝,二人四目相对,目光拉丝,胶黏。
“夫人。”
牛喜叫了一声,村民连连夸赞,是在军中混出息了,当官的就是文绉绉的,往日都是叫“婆娘”。
当着众人的面,牛喜走上前,一把搂住了牛田氏的腰肢。
这也就是村民在旁,要不然这俩人都容易搞出人命。
牛田氏一副娇羞模样推开牛喜,随即指向了唐麒,耳语了一番。
牛喜神情微变,看着唐麒厉声厉色。
“我夫人说军中召你入新卒营,你心中不爽利,莫不是想被砍头?”
“我去。”
唐麒乐够呛:“她是卡布达超级变身上下颠倒了吗,嘴里说逼话?”
牛田氏附耳说道:“这野种询问官府抚恤一事。”
牛喜闻言,下意识叫道:“抚恤一事,我爹明明给你了,你乱说。”
说到这里,牛喜上前一步,满面威胁。
“入营是板上钉钉的事,到了北军就是老子的手下,到时想将你揉扁就揉扁,想将你搓圆就搓圆,不识抬举,信不信老子叫你死在关外!”
“好像是哦。”唐麒微微一笑,看向牛喜腰间长刀:“听说新卒入营,要自带刀甲,是吧。”
“你这叫花子一般的野种,哪来的钱财…”
话没说完,唐麒突然动了,出手如电。
左手一把搂住了牛喜的脖子,将人拽到面前,右拳狠狠击在了他腹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牛喜猝不及防,顿如煮熟大虾蜷缩着。
剧烈的疼痛令他大脑一阵眩晕,做不出任何反抗。
牛田氏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唐麒依旧笑着,搀扶着浑身酸软的牛喜。
“头晕是正常的,放松。”
说罢,唐麒的胳膊狠狠勒住牛喜颈部,低声开口:“要么,你这把破刀归我了,要么,我去军中检举告发你爹贪了抚恤。”
说完后,唐麒一把将牛喜推倒在地,抱着膀子:“选一个,三个数,三,一,选哪个。”
村民见状,无不又惊又俱,顿时乱做一乱。
狼狈倒在地上的牛喜终于缓过神来了,大怒之下,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刀。
唐麒满面戏谑之色。
“村子必有一名青壮从军,若不然,军中、官府追责。”
唐麒走上前,指了指自己的咽喉:“一刀咽喉,一刀心口,必死无疑,想动手,你敢吗?”
站起身抓着刀的牛喜,原本满是怒火的双眼,瞬间清澈了不少。
“你…你…”
“不敢捅你抽什么刀。”
唐麒转过头,望向满面惊容的牛田氏,瞬间变的温情款款。
走上前,抬起手,唐麒在牛田氏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小心肝儿,那一夜你的温柔,我终生难忘,待我功成名就那一日,定会回到村中再好好将你凿上一番。”
村民,倒吸凉气之声一片接着一片。
再看牛田氏两口子,男的,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摇摇欲坠,女的,如遭雷击。
唐麒一把夺过牛喜手中长刀,指向险些气晕过去的里正。
“三个月内,将欠我的钱派人送到军中,要不然,我废了你儿子两条狗腿!”
话音落,唐麒肩扛长刀走向村口,只身一人,毫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