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刚过,日头正好。
柴进记着昨日与鲁智深的约定,半点不敢怠慢。
他深知江湖豪杰最重信义,何况对方身负绝世神力,其兄长更是神秘莫测,心中早已生出满满的结交之意。
府中一众护卫仆从照例上前,想要随行护驾,却尽数被柴进挥手拦下。
“不必跟随。昨日大师特意叮嘱,让我独身赴约,不可带人。你们尽数留在庄中,在此等候我归来即可。”
护卫们满脸担忧,纷纷劝谏,说市井之中鱼龙混杂,孤身前往恐有不测。
柴进却摆了摆手,气度从容。
“我柴进行走江湖多年,结交英豪无数,素来以诚待人。英雄相约,贵在坦荡,岂能带一众仆从摆排场、生隔阂?无妨。”
说罢,他只身一人,轻衣简装,不带兵刃、不带随从,独自一人出了柴家庄,径直朝着沧州城边的迎客楼走去。
不多时,柴进便走到了酒楼门前。
迎客楼不算富丽堂皇,却是城中最清静稳妥的去处,往来多是正经商旅、江湖过客,少有地痞流氓滋事。
守在柜台的李小二,日日坐镇酒楼,常年对接沧州各路权贵豪杰,一眼便认出眼前来人。
此人锦衣素雅、气度不凡,眉眼温润却自带贵气,周身隐有世家底蕴,正是整个沧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小旋风——柴进!
李小二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迎出店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小人参见柴大官人。”
柴进微微一怔,自己独身前来,并未通报身份,没想到一个酒楼掌柜竟能一眼认出自己,当即温声问道:“你认得我?”
李小二点头笑道:“大官人名震整个沧州地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人常年在此开店,自然认得。”
紧接着他顺势开口,一语道破来意:“大官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昨日那高僧所言,等候一位进山修仙归来的高人?”
柴进闻言心头一震,瞬间确定对方是自己人,连忙郑重颔首:“正是!没想到此事你竟知晓。”
“高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李小二不再多言,侧身做出引路手势:“大官人随我上楼,特意为您留了清静包间,无人打扰。”
柴进心中愈发好奇,当即抬步,跟着李小二拾级上楼。
穿过热闹的大堂,走到最深处的雅致包间,李小二轻轻推开房门,侧身退让开来。
柴进抬步走入房中,一眼便看清屋内两人。
靠窗一侧坐的,正是昨日在灵隐寺力举千斤石狮的胖大和尚鲁智深。
他此刻卸下赤膊,穿回僧衣,大马金刀坐在椅上,神色悠然。
而在鲁智深身侧,稳稳坐着另外一道身影。
此人头戴一顶青竹斗笠,斗笠檐压得极低,恰好遮住整张面容,光线晦暗之下,根本看不清眉眼容貌。
只能看见挺拔沉稳的身形坐姿,脊背挺直,不动不摇,周身隐隐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肃杀之气。
包间内寂静无声。
这神秘人不言不语,静静端坐,虽未露半分气势,却隐隐压过了鲁智深的一身刚猛煞气。
柴进立在门口,瞬间收敛所有心神,心底暗生敬畏。
他已然笃定——这戴斗笠之人,定然就是那大和尚口中,身怀绝世本事、曾进山修仙的神秘兄长!
屋内安静片刻,林冲抬手,轻轻将头顶的青竹斗笠取下。
斗笠一落,整张面容彻底显露出来。
柴进阅人无数,常年结交四方武夫豪杰、江湖亡命。
他一眼便看出来,这绝不是寻常绿林草寇、街头武师能有的气质。
这是正经军中大将、沙场老兵沉淀下来的风骨,沉而不浮、稳而不露,目光一扫,自带威仪。
可就在柴进暗自赞叹之时,忽然瞥见林冲两颊刺着的两行金印。
那是朝廷重罪发配的刺面烙印,清清楚楚,绝错不了。
一瞬间,柴进心里已然猜出七八分底细。
这位神秘高人,必然是朝中获罪、身负大案、被迫亡命的顶尖人物。
林冲见他神色沉静,已然看穿大半,便顺势上前一步,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度:
“柴大官人,在下身份敏感、身负重案,不敢轻易露行迹。方才不得已,让我兄弟设此小计,引大官人前来相见,还望海涵。”
柴进本就是心胸豁达、最敬英雄的性子,哪里会怪罪,当即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江湖行路,身不由己。兄台既有难言之隐,柴进尽数理解。你今日特意寻我,必然是有难处,只管直说便是。但凡我能帮的,绝不推脱。”
林冲抬眼,目光恳切,郑重开口:
“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千里奔逃,走投无路,此番前来沧州,便是真心想要投奔柴大官人。只是……在下所犯罪名极大,怕是会连累大官人。”
柴进听得爽朗大笑,豪气万千:
“哈哈哈!兄弟说笑了!天下亡命英雄,来我柴家庄避难的不知凡几!既然你肯信我柴进,千里迢迢寻我落脚,便是看得起我!但凡入我庄门者,皆是我柴进的人!我必护你周全!”林冲心中一暖,不再遮掩,沉声报上名号:
“在下——豹子头,林冲。”
“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柴进浑身一震,双目骤然睁大,整个人当场怔住!
这些日子,东京最大的惊天大案,他日日都有耳闻!
火烧太尉府、大闹皇城、杀高衙内、重创高家满门,惊得朝野震动、百官惊惧,闹得高俅龟缩府中不敢出门!
世人皆传,做下这惊天壮举的,便是那禁军教头林冲!
天下人人都说,此人行事刚烈、胆色无双,是当世第一铁血好汉!
柴进这些天一直暗自惋惜,如此英雄,怕是早已被朝廷重兵围剿擒拿,殒命他乡。
万万没想到!
这位搅动整个大宋朝堂的惊天人物,此刻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柴进长叹了一声,又惊又喜: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日日打探你的消息,只道你早已遭朝廷缉拿,没想到你竟辗转来到沧州,藏身至此!真是天不负英雄!”
林冲见他情绪激荡,心底依旧带着顾虑,再度沉声问道:
“柴大官人,我此案滔天,得罪的是当朝太尉高俅,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你当真不惧收留我,会招来灭门之祸?”
这话一出,柴进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陷入沉默。
他心中飞速权衡利弊。
高俅高居朝堂极品,掌天下禁军兵权,权势滔天。
而自己虽有先朝丹书铁券,世袭贵胄之名,终究只是一介无官无职的地方豪强。
公然收留朝廷头号重犯,等同于当众与高俅、与整个朝廷作对。
此事一旦败露,后患无穷。
可转念一想——
林冲是什么人物?
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枪法通神、百战沙场、智勇双全!
这般文武双全、杀伐盖世的顶尖大才,是他柴进倾尽家财,也未必能求来的顶尖臂膀!
寻常江湖好汉,只逞匹夫之勇。
可林冲,是真正能镇一方、定一局、成大事的绝世人物!
一念至此,柴进再不犹豫!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决绝,豪气冲天!
“怕什么!”
“你林冲敢孤身一人,硬撼当朝权奸,血洗太尉府,一身肝胆照天地!我柴进若还畏首畏尾、怕祸怕事,那我还结交什么天下英雄!”
“兄弟!你的事,从今往后,就是我柴进的事!你肯来投我,信我,我便豁得出身家性命护你!”
话说至此,他又细细打量林冲脸上的金印,认真叮嘱:
“只是有一事,必须从长计议。”
“你脸上金印刺眼醒目,乃是朝廷罪囚标识。留在庄中,日日进出,迟早惹人注目、招来祸患。”
“我即刻寻高手匠人,悄悄为你拓除脸上金印,再为你改换化名、隐藏身份,安心在我庄中落脚。从此沧州地界,有我一日,便有你兄弟二人一日安稳!”
林冲闻言心中大定,当即深深一拜,语气诚恳厚重:
“全凭大官人安排!大官人今日再造之恩,林冲此生,绝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