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廉淡笑着:“听闻小少爷的兄长在户部干得风生水起,深得严老喜爱,加上花阁老的点拨,想必不日会成为我朝最年轻的尚书。”
花淳点头:“那不是理所应当吗?我哥就是很厉害啊。”
“同为花阁老的儿子,长子十八岁时已是正五品通政司参议,而小少爷您却始终籍籍无名,小少爷,您不着急吗?您是否想过,到了你我这个层次,能力与否早就不重要?”周守廉把花淳喝完的茶斟满,放下茶壶时,他专注地看着花淳,“机会,才最重要。”
“我确实不着急,毕竟我这辈子哪怕一事无成,花家都不会受半点影响。”花淳悠然地拿起桌上的干果往嘴里塞,“说说你方才说的机会。”
周守廉继续不紧不慢:“因为你兄长的存在,你的父亲并不在你身上下功夫,他老人家看不到你身上的好,故而您至今只是个六品侍读,但若你到了合适之人的麾下,他不仅能让你在朝中大显身手,还能让你走到比你兄长更高的位置。”
花淳想了想:“谁的麾下?”
周守廉淡笑着摇头:“这老夫暂不可说,老夫抛出机会,花少爷总要给些诚意,我们才可继续的。”
“什么诚意?”花淳挑眉,“镯子不过是个玩意儿,能买到的诚意可不多。”
周守廉拱手行礼,一部尚书竟以一种毕恭毕敬的姿态开口:“自然不会劳烦花少爷太多,近日花少爷在主敬殿协助那个魏乔草拟工事章程,可否劳烦花少爷透露一二,你们写了什么,查了什么?”
“嗯……”
花淳托着腮,似是真的在思索什么,周守廉盯着他小心翼翼地等待回答,奈何花少爷在半刻后,将镯子推还给了周守廉。
“这东西本少爷不收了。”
周守廉急了:“这可是花少爷不可多得的机会,缘何不抓住?我们可以一起对付那个魏乔啊!”
“本少爷是讨厌魏乔,但厌恶的是他以色侍君、不走正道,对于你这种行径,本少爷更讨厌!”
花淳直言,说罢对身旁的家顺道:“回府了,家顺。”
周守廉看着花淳离去的背影,把手边的茶盏重重摔于地面。
贴身侍从赶紧上前清理:“大人息怒,可不要伤到手了。”
周守廉甩了甩手上的茶水,负手厉声:“都说这花淳心思单纯,怎么却如此态度?”
屏风后传来声音:“毕竟是花阁老的小儿子,气性大些也正常。”
周守廉立马又躬身:“是,王爷说得对,只是如今……”
惠王爷行至雅间窗边,正好瞧见夜市中花淳的身影,他俯视着眼前的一切,漫不经心道:“气性大就得有气性大的惩罚,免得夜长梦多。”
听到了话里的杀气,饶是周守廉也不禁惶恐:“可是,王爷,他可是花阁老的……”
“哼。”惠王爷不屑轻笑,“花阁老的幼子外出玩耍,总也会遇到坏人的。”
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去主敬殿,倘若此时正大光明地进府,被自家亲爹逮个正着,没准会吃一通大骂,虽然自己习以为常,但让父亲伤了身子总不好。
花小少爷左思右想,对家顺道:“咱不从大门进,正门后门都不去,我们去东南角那个偏门。”
家顺不禁担忧:“上次老爷也派人去那处守着的。”
“总归可能性少些,走!”花淳大步向前,“你带路,就走咱们以前寻到那条路。”
家顺只好走在前面引路。
因为不是街市大路,便比方才暗了许多,黑暗中还能听到各种猫狗叫声,偶尔窜出两只荧光色的眼睛,被花淳破口大骂后,又极速溜走。
快出小路时,只听得前方暗处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家顺觉着不妙,靠近花淳小声道:“少爷,前面不对劲,咱们快些走。”
“哪来什么不对劲!”花淳拍拍家顺的肩膀,“继续带路!”
家顺被花淳一拍,踉跄着往前跌,下一秒,暗处窜出几个黑衣人,花淳只见到银色的剑光刺入家顺的喉咙,他拼了命地嘶吼:“少爷快走!”而后,年轻的小厮跌倒在地,再起不来。
花淳怔愣片刻,本能就近地往另一条岔路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我爹是内阁首辅,你们惹得起吗?!”
奈何黑衣人不语,死死地追着他。
花淳一边跑,一边叫嚣着威逼,那群人仿佛没有双耳,无动于衷。
于是花小少爷狼狈地往前跑,嘴里不断喊着:“救命!!!”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人影,他撞进那人怀里,被稳稳接住,而后他哭嚎道:“救救我!!”
李烨乔本能扶住来人时,并未看清对方是谁。
她身旁的万尘羽幽幽开口:“哇,表兄,这个美人我好像认识?”
花淳也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了,哭得梨花带雨:“救救我,有人追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花侍读?”李烨乔皱眉,也并未趁人之危,而是抬头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几个黑衣人就在不远处,万尘羽冷笑:“连官员宅邸都敢闯吗?”
李烨乔把花淳护在身后,指着来人,斥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烨乔本就是会一些拳脚的,一来原主本身就会些,因此身材高挑,臂有薄肌,二来李烨乔穿越来之前练过散打,穿越来之后,还跟着李明舟请的武学师傅们练过两年。故而虽算不上有什么武学造诣,应付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捏紧拳头,准备开干,对面几个黑衣人却在几次对视后,静静退回了黑暗中。
“呵,估摸瞧着表兄英明神武,有自知之明。”万尘羽纯善的眸子与李烨乔对视一笑,又拿余光瞧了一眼尚在瑟瑟发抖的花淳。
李烨乔转身看向花淳:“花侍读,你如何招惹到了杀身之祸?”
花淳仍浑身颤抖:“不……不知道……”
瞧着问不出什么,李烨乔索性道:“危险已退,花侍读打算怎么回府?这个点可不好叫马车。”
花淳一想到还得自己走回府,身子打了一个激灵:“我……你让人送我回去!”
“表兄就两个侍女,谁送得了你?”
万尘羽只觉眼前之人莫名其妙。
花淳果断道:“那我住你这里!天亮了再回府!”
话刚落音,万尘羽拉过李烨乔,站在了花淳与李烨乔的中间,死盯着眼前这个无礼的男子:“你做梦!”
从李烨乔的视角看过去,万尘羽长高了,春闱的时候,他只到自己下巴,
如今已快到鼻尖。
花少爷不可能感受得到眼前小鬼身上的杀气,纳闷:“什么梦不梦的,芝麻官的宅邸没有客房吗?”
花淳自然是比万尘羽高一些的,然而后者并无半分退意:“印象中你与我表兄并非好友,你凭什么借宿,表兄救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公子还是走吧。”
花淳皱眉:“你个当弟弟的还替哥哥做起决定了。”
从杨柳街到花府,花淳估计连路都认不全。李烨乔长叹一口气,若是不拉一把,他还真有可能再次遭难,那明天的主敬殿能炸锅。
“罢了,别吵了。”李烨乔拍拍万尘羽,又看向花淳,“进来吧,我让翠娴给你收拾一间客房,但先说好,府上自然是比不得花府的,住不惯就自己滚。”
“表兄明明说好今晚陪我谈曲的!”万尘羽涨红了脸,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李烨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们已经许多天没有好生说过话了!”
眼神又无辜又可怜,她抬手揉了揉万尘羽柔软的长发:“他睡他的,我们谈我们的,可好?”
魏府今日又热闹了许多,让翠娴把西厢房的花淳安排好,自己则在东厢房和万尘羽聊他明日要唱的曲,为一句歌词争得面红耳赤,回过神来两人噗嗤大笑,喝一口安神茶又继续商量下一句。
聊着聊着,一首词终于逐字逐句地聊了一遍,万尘羽也再受不住,直接趴在厢房外间的桌上睡了去,嘴角却带着安心的笑。
她把万尘羽扶到床上歇着,坐在床边,没忍住刮了刮他的鼻头,轻声呢喃:“小朋友,你要是每天都这么高兴多好。”
九族只剩他一个的人,只能无声地承担起九族的秘密,谁又能知道他得拿多少层面具去把秘密捂住,再在最外层面具上画一个笑脸呢?
好梦啊,小朋友。
李烨乔为他落下蚊帐。
正准备入自己卧房歇息时,瞧见西厢房的蜡烛还亮着,于是她倒了一碗安神茶,敲开了房门。
他漂亮的脸上一直有一层阴霾,本就白皙的皮肤如今失了血色,倒也有几分病态美。
李烨乔并未进屋,站在门口直言:“还在怕?”
花淳迟疑着开口:“不……不怕了。”
“你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李烨乔白了他一眼,把茶递给了他,“喝吧,安神静心的,没死就安心歇息,真要死了再说。”
花淳接过茶,皱着眉满眼不解:“你与我一般年纪,为什么能这般不在乎生死?”
因为死过,一次死成了,于是穿越到这里;一次没死成,于是站在了这里。
李烨乔沉默片刻:“你认为对于亲人只有表弟一人的我来说,有那么在乎生死吗?”
花淳仍旧不解:“可是你……却拼命考了状元……哪里像什么看淡生死的世外之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李烨乔喃喃念着,“母亲教给我的,终究是个读书人,再怎么不在乎生死,也会为这些话而心中激荡,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先好好活着吧。”
“你……”
“走了,喝了茶早些歇着,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今晚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花淳看着她的背影,把安神茶猛灌进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