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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雪论政 腊月廿三,小年夜。

    腊月廿三,小年夜。

    沈京仪在坤宁宫抄了整整一下午的经书。

    她端坐于紫檀案前,狼毫饱蘸李墨,落在金笺上。这一卷原是皇后为太后冥诞所抄,她代笔最后三卷。

    窗外天色阴沉了大半日,到了申时末,终于飘起了雪。

    “今年的雪来得晚些。”皇后温氏靠在美人榻上,膝上盖着一张白狐皮,手里捧着小暖炉。她年过三十,保养得宜,眉眼间尽是疲惫。

    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暖如春日,与外头的风雪俨然两个天地。

    沈京仪抄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后,侍女云娘上前接过,用细绢擦拭她手间沾染的墨渍,动作小心而熟练。另一个宫人捧着一碟蒸酥酪上来,恭敬地放在她面前。

    那是她最爱吃的点心。

    “多吃些。”皇后温声道,“瞧你这阵子又瘦了。”

    “皇嫂总是这样惯着我。”沈京仪拿起金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酥酪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味道。

    “这怎么叫惯着?”温氏笑着摇了摇头,“昨儿陛下还说起,今年内务府新贡的那批料子,先紧着你挑。你是长公主,吃穿用度原就该是最好的。”

    沈京仪浅浅一笑,低头又舀了一勺。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织锦云锦宫装,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入画。宫来人总说长公主生得极美,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鼻梁挺立,唇不点而朱。不笑时清冷矜贵,美则美矣,却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鲜少有人见过她笑时模样,偶尔弯起嘴角也只是浅浅一笑。

    “说起来。”温氏另起话头,语气随意,“今儿早朝出了件事。”

    沈京仪执着金匙的手未停,仍然品尝着酥酪。

    “那个户部侍郎谢淮序。”温氏慢慢地说道,视线落在膝上的白狐皮上,“被张明德带着十三道御史联合弹劾,说他的新政损国本而肥刁民,罪状都列了满满三页纸。”

    沈京仪问道:“然后呢?”

    “然后陛下让他在太极殿外听参。天寒地冻的,他就那么站在玉阶底下,任雪落了个满身。张明德念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他没吭声一句。后来陛下问他有什么话说,他就回了三句。”温氏轻笑了一声,又继续道,“账目若有错漏,请御史指出。新政若有害民,请拿出证据。若是没有,臣还要回去核户部的冬赈粮。”

    沈京仪放下金匙,垂下眼帘,唇角却勾了起来。

    这人倒是有意思。

    张明德是当朝阁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满朝文武谁见了不让三方。他倒好,三句话字字如刀,不留半分情面。

    温氏看着沈京仪,怔了一怔。

    她这位小姑子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笑从来都是分寸分明的。

    可眼下这笑,分明是忘了分寸。

    “你笑什么?”温氏问。

    “阿仪在想,张阁老那张脸,得绿到了什么程度。”沈京仪抬起眸,慢悠悠地道。

    “你这孩子,倒是会幸灾乐祸。”温氏随即也笑了出来,“当时满朝文武都替他捏把汗,张明德那张老脸当场就绿了,散朝时拂袖而去,连例行的辞拜都没行。”

    沈京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残余的笑意压了下去。

    敢把张明德气得拂袖而去的人,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这位谢侍郎,不一般。

    殿外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积雪压断了院中的枯枝,发出稀碎的声响。沈京仪站起身,向皇后行礼告退,姿态端庄。

    皇后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道了句:“阿仪,你若是要寻个先生讲经,朝中那些大儒,可随你挑。”

    沈京仪闻言低眉顺目地答:“阿仪记下了。”

    走出坤宁宫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碎雪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一点,转瞬便化了。

    云娘连忙撑开伞,却被她抬手挡开。

    她立在廊下,望向宫墙。朱墙在雪色里暗沉沉的,一道接着一道,连绵不绝。

    “殿下。”云娘小声催促着,“雪愈发大了,仔细着凉。”

    沈京仪充耳不闻,只见不远处的廊柱后面,两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在交谈。大约是以为这个角落没人听见,声音虽低,却不防备。

    “听说了没?太极殿前今日唱了出大戏。”

    “谢侍郎那事,满宫都传遍了。”

    “哎呦!你是没瞧见,那谢侍郎今儿穿了一身绯红官袍,往那白玉阶下一站,漫天大雪,都挡不住他那身红。”

    听到这,沈京仪的眼眸轻轻颤动了一下。

    “啧,旁人穿红是喜庆,他穿红,怎么瞧着反倒更冷了?”

    “你懂什么,那叫清冷。我师父说,谢侍郎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比谁都硬,不然你以为为何这私下都唤他谢朗玉。换了别人穿那身红,往雪地里一站,不定多扎眼。可他站在那里,倒像是那雪在躲着他似的。”

    “可不是,散朝的时候人都走光了,他还站在那儿。我远远瞧了一眼,他一身红衣,也不撑伞,就那么站了很久。”

    “在想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谢侍郎。”

    另一个小太监开玩笑地道:“也是,你若是谢侍郎,恐也不会在此了。”

    两个小太监互相调侃着便匆匆消失在风雪里了。

    沈京仪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她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勾勒了一遍。

    白玉台阶,朱红官袍,素白飞雪。他站在其间,任由雪落满肩头,好不肆意。

    可是他在想什么呢?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甚至还没有见过这个人,却已经在想象他独自站在雪中的样子。

    她转身往回走,宫装逶迤,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走了几步后又停下,偏过头来。

    “云娘。”

    “奴婢在。”

    “户部侍郎谢淮序的奏疏抄本,明日之前,送到我案上来。”

    云娘愣了一下。

    沈京仪很少这样明确地吩咐一件事,她做事向来含蓄,想要什么从不直说,只给一个一个由头,让人去揣摩、去领会。像这样直截了当的命令,云娘跟了她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

    “就说。”沈京仪神色淡然,“皇后娘娘问起新政,本宫需知晓一二。”

    回到寝宫已是掌灯时分。

    她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连这个人的面都没见过,就又是找奏疏又是画画的,若是让皇兄知道了,怕是要念叨半天。她把画纸从镇纸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夹进了案头一本不常翻的经书里。

    然后她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铜扣后,里面是厚厚的一叠信,按照年份用丝线扎着。最早的一封已经泛了黄,是封逐野从北境寄来的第一封信。她解开丝线,从最底下抽出那封信,静静地看着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长公主亲启”。

    封逐野的字一向不好看,他说拿刀的人拿不惯笔。可就是这几个歪扭的字,曾经是她在这宫墙里最期待的风景。

    封逐野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每年生辰的礼物倒是从不间断,从北境的狼牙到西域的玛瑙,每年都换着花样。可信越来越短,从洋洋洒洒十几页变成寥寥数行,最后只剩一张字条,写着“恭贺殿下千秋”。

    她不知道北境有多远,不知道那里的风是不是真的能把人吹跑,不知道他为什么再也不回来。她只知道,这座宫墙困住的,不止她一个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气息,将她身上残余的暖意一扫而空。

    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关窗。

    云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公主披着寝衣立在窗前,乌发未束,散在肩头,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出神,眼底有一种很淡的的空茫。

    云娘跟了公主十几年,见过她无数种模样。盛装时的明艳、宴席上的从容、在皇帝面前撒娇时的娇憨。可她很少见到公主这个样子。穿在她身上寝衣,此刻反倒衬出几分洗尽铅华的清绝。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沫便化成了细细的水珠。

    云娘轻声道:“殿下,窗边冷,仔细着凉。”

    沈京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道:“明日朝花宴的名单,户部派的是谁?”

    云娘答了后,沈京仪就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半晌,她关上窗,转身时脸上那点空茫已经不见了,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明日叫起比平日早半个时辰。”

    云娘愣了愣:“殿下是要……”

    沈京仪已经走进了内室,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帐幔后面传出来。

    “朝花宴,本宫要梳一个新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