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穿梭在或明或暗的白光下,一点点落下,像过年时炸开的仙女棒。
岑州本能地抬手挡了下,然后蹙眉撇开了眼,隔着光圈,他恹恹地掀起眼皮,与尤弋对上视线。
女孩又大了点声。
这次岑州听到了。
少年甩了甩手,一夜间气温骤降,他的胳膊已经麻了,被冻得还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到尤弋面前。
岑州被浇得更透了,全身都透着些冷气,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是刚才下水道的味道。
尤弋蹙眉,男生的样子太过狼狈,她声音不免有些急。
“你刚才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岑州偏偏头,没看她,嗓音清哑。
“我怕又招你掉眼泪。”
尤弋怔了怔。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尤弋哑了声。
她望了望天,拍拍额头,指尖轻轻推了推门。
木门承受不住岁月的啃食,发出吱呀吱呀的异动。
尤弋舌尖抵住上颚,好半天找回声音:“要……要不然在这住一晚。”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太明显。
岑州被她这副样子刺到了,也开始浑身不对劲,他闷声应着。
尤弋关了手电筒,自然地将伞递给他。
岑州接过,手柄上还留有女生掌心的温度。
院子里一共就两间卧室,尤弋一间,另外一间是她爸爸的,但是那间已经很久没有收拾。
刚一进去,尤弋就被直冲脑门的霉味给轰了出来。
湿乎乎的衬衫贴在他身上,岑州觉得不舒服,进了屋就把外套脱下来了。
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T恤。
尤弋刚一转头,看见了男生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她搓了搓耳尖,默默撇开了视线。
这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尤弋轻“咳”了声,借口去厨房给他烧水。
五分钟后,水壶尖叫。
她将水壶拔下来,掂在手里,犹豫两秒,还是将岑州叫到厨房,和他讲了在没有花洒的情况下怎么洗澡。
岑州听完笑一声,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揶揄,他开口:“我是没有自理能力吗?”
没等尤弋说话,他又补充一句。
“我是被我奶奶带着长大的,小时候摸鱼抓虾,我最在行了。”
尤弋抿了抿唇,似乎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段经历。
她起身去了里屋,从柜子里找出来了尤浩的老头衫和大裤衩丢给岑州。
现在有的穿就行。
岑州没挑。
窗外的雨小了点,预警的台风好似并没有到来。
趁着岑州洗澡的空,她将沙发收拾了出来,然后躺在床上开始天马行空。
脚步声传来,尤弋微微抬了抬脑袋。
在心底由衷地感叹,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湿发,水滴还顺着他发尾不断地朝下滴着,显得颌线更加凌厉,眉眼不如往日一样精致,反而有种莫名的英气。
无袖背心简简单单地套在他身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薄层肌肉,还有锁骨下方的那颗小痣,喉间不时滚动,性感得要命。
尤弋闭了闭眼,瘫在床上。
她将头埋进枕头里,听起来声音闷闷的。“桌上有感冒灵,你喝了再去沙发上睡吧。”
岑州擦完了头发,将毛巾放回原处,将杯子里的感冒灵一饮而尽。
他穿着有些不合脚的拖鞋,摸索着关了灯。
一切都是黑寂,于是听觉再次被放大。
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下地钻进女孩耳朵里。
几分钟后,她又翻了个身。
然后,是一声轻笑。
“过来吧,咬一口。”
少年好听的声音又响起,尤弋莫名觉得带着些蛊惑,要不然怎么他一开口自己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屋内没开灯,尤弋凭着记忆找到了沙发的位置。
抬手,触摸到的是男生滚烫的肌肤。
尤弋被惊了一跳。
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
岑州撑着胳膊,半靠在沙发上,露出大片胸口,扬着头看她,还顺带着朝旁边坐了坐。
他的眼睛。
像墨黑色的宝石。
尤弋蹙眉,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最后从嘴边挤出几个字。
“你能不能…别那么/骚。”
岑州根据她刚才的反应顺手摸了摸额头,面上表情复杂不已。
什么/骚,是他发烧了……
他不确定这里是否会有退烧药,索性没开口。
然后低头,面不改色地扯了扯衣领。
尤弋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她没坐下。
只是咽咽口水。
然后俯身,低头咬在他横在自己面前的小臂。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岑州觉得脑袋都有些昏沉。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抬起另只手,搭在女生腰上。
好瘦。
他手上用了劲,将女生又往怀里带了带。
尤弋被他揽得猝不及防,跌落在沙发边缘。
慌里慌张地抬眼,看到男生算不上清明的瞳孔。
然后是压在耳边的一点热气。
“宝宝,咬得再痛点。”
-
岑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鼻尖都是那股散不掉的土腥味。
他起身,捏了捏发酸的眉眼。
垂眸,看到了桌上的早餐,还有尤弋留的纸条。
退烧药,吃完饭再喝一包。
你走后记得锁上门。
他没吃药,也没吃早饭。
只是将纸条收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了。
手机没电开不了机,身上只剩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
街道上的出租车重新开始工作,他伸手拦了一辆,报了个地址。
窗外的嬉闹声渐大。
几分钟后,车稳稳停下。
岑州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驾驶座上的男子。
说一句“不用找了”,推开门下了车。
上午九点半,台球厅里的人不算多。
前台小哥抬头,“欢迎光临”的尾音没说完,快步走到他面前。“呦呵,今天有时间了?之前周浩怎么叫你都不来。”
台球厅是周浩表哥开的。
从他小时候开到现在。
岑州回一句。
“前几天太忙。”
李森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不体面的时刻,抬手略有些嫌弃地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
“你这是回归田园生活了啊。”
岑州低头看看,还是昨晚的那一身。
他笑笑,开口:“这样穿挺舒服。”
然后无奈地又补了句。
“不过李哥,需要你先给我找个拖鞋。”
李森低头,看见了他杵在拖鞋外的后脚跟,不带掩饰地嘲笑他几声,笑够了,擦擦眼泪。
“二楼最左边是我屋,里面有新拖鞋,你随便拿个吧。”
“还是老位置?”
“不用,我等会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就行,还有事情,等会就得走。”
上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看窗外。
隔壁的旋转木马还在梦幻地转动,围栏里蓦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岑州停下了脚步,眉头轻蹙,看到了站在围栏外面的孙杰。
那人像是有感应一般,也抬头。
隔着玻璃。
两人对视上。
只一瞬,岑州挪开了眼,抬脚朝楼上走去。
推开走廊最里面的门,他随手挑了个蓝色拖鞋,然后隔着楼梯,他问:“李哥,有充电器吗?”
李森翻了翻面前的桌子,然后回话:“在你们经常玩的那张桌子旁边。”
又一声“好”,传来。
岑州下了楼梯,刚把手机充上电。
门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请问你们这有创可贴吗?”
岑州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着门前的三人。
中间的那是个小孩子,手腕上还缠着一层纱布。
其中那个女孩面上有些着急,李森挂断电话,扭头朝里面叫了一声
“小岑,把你右手边柜子里面的医药箱拿过来。”
尤弋顺着男人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窝在沙发角落的少年。
她直觉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否则他的一双眼睛为什么这样悲伤。
岑州弯腰两秒,然后摸到了医药箱。
起身朝门口方向走来。
孙杰伸手,和他要着医药箱。
少年没理,半蹲下来,捏捏男孩的脸颊。“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刘易转眸,怯生生地开口:“是…岑州哥哥吗?”
岑州面上笑得更甚了,学着他的语气说:“是岑州哥哥呀。”
他起身。
“我给他消毒吧。”
孙杰罕见地没说
话。
尤弋看着男生投来的目光,反应一瞬,点点头。
得到回应,岑州要去拉男孩的手。
刘易往后一缩,又抓紧尤弋的裤脚。
女生抿唇,抬头和少年对上视线。
岑州转身。“一起过来吧。”
孙杰没一起跟着,他扭头问李森厕所在哪。
李森给他指了个方向。
尤弋跟着岑州在就近的沙发坐下。
她侧身看了看孙杰,莫名有些心虚。
今早其实是和孙杰约好的一起学习。
但是不巧刘易奶奶打来电话,说希望让她带孙子去游乐园散散心,俩老人年纪大,路可能都摸不清。
所以才有了这场面。
尤弋咬唇,又闭上了嘴。
“想说什么?”
岑州没看他,依旧低着头认真给男孩处理着伤口。
尤弋轻呼一口气。
“你…退烧了吗?”
“不烧了,也不/骚了。”
尤弋闭了闭眼,羞愤欲绝。
“我们原本是在一起学习的,然后是刘易她奶奶打电话让我带他来游乐园散散心,所以你才在这看见我们的。”
尤弋垂着头,以极快的语速小声说完了。
“你学生?”
尤弋“嗯”一声,“暑假教的。”
岑州点点头,又开口:“伸手。”
尤弋下意识地把刘易的手牵过来给他。
“你的手。”
尤弋反应过来后,小声“啊”一下,将手递给他。
小拇指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完全没感觉到。
创可贴被贴上,尤弋起身。
“你的衣服,我等下周去给你补课带去。”
岑州点头,将东西收拾好,放回医药箱。
“那我们先走了。”
“注意安全。”
尤弋转头看他,笑了,一下下地点头应着。
岑州又坐回那个小角落,看着愈来愈远的三人,他朝后躺了躺,抬手搭在眼皮上。
靠。
真是十一岁的小弟弟。
中午到了饭点。
岑州要走,李森拦着他,说好久不见了,要留他吃个饭。
岑州说不过他。
吃完了饭已经下午三点。
到时间了。
他起身将充电器拔下来,像是卡着时间一般,电话打过来。
接通的瞬间,电话那边的男人笑出声。
“小岑啊,爸爸找到你妈妈的墓碑了。”
“接下来,该你找了。”
然后是嘟嘟几声,电话被挂断。
岑州脸色一变,紧握着手机,快步跑出了门。
长街大道上,司机一遍遍地摁着喇叭。
他等不及。
拉开车门,妄图用两条腿赶到墓园。
夕阳一点点沉下。
好像在昭示着什么。
-
尤弋站在巷子里,抬手挡了挡夕阳光。
手里拿着卷子,心里有些不太乐意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一墙之隔,她听到了些不太妙的动静。
还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尤弋快走两步,推开门。
院子里的两个男生脸上都挂了相,但是显然岑州更占上风。
孙杰被一张大手按在桌上,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眼看着岑州手上的凳子要落下,尤弋两步握住他手腕,半挡住了孙杰。
近在咫尺的瞬间,他停住了手。
手上的凳子“咣当”掉落在地,他眼眶泛红,死死地盯住尤弋。
他后退两步,拧着眉看她,脖颈的青筋都凸现出来。
“你护着他?”
尤弋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垂眸,低着头不说话了。
岑州扯了扯嘴角,嗤嗤笑两声。
“行。”
尤弋将孙杰扶起来。
转头看着男生的背影,抿唇,松开了身旁的人。
岑州走得快。
尤弋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
女生垂着头,只顾着脚下的路。
下一秒,她被拉进一条七扭八拐的小道里。
少年疏懒地靠在墙边,紧紧遏制住她的肩膀,似笑非笑地勾着唇,眼尾还凝着冷意。
“今天还没咬吧。”
他抬手将衣服撩起来,露出那层白净的薄层肌肉,勾着舌,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今天朝这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