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葡萄锦
郭女王倚在曹丕怀中,低声说道:“公子带我回来的那天,我就说过,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他身上的香味好像有安神之效。她倏然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连曹丕是如何回应的也没有印象。
她太累了。
郭女王长长地睡了一觉。
她平生从未睡过这么宽敞舒适的床榻,也从未盖过那么柔软暖和的棉被。记忆中,她甚至从来没有那么自由地翻过一个身——
郭女王朦胧中埋入了香味沁人心脾的锦被,舒服得呻吟了一声。不知谁家的被褥会用绫罗绸缎缝制,摸起来竟比长姊曾穿过的襦裙还要精细……
她在睡梦中想起了幼时的景象。
父亲从上官那里得了一匹赤红蜀锦,母亲用它给长姊做了一条彩霞一样的襦裙,说等过几年阿娆长大了,就能从长姊那里继承这条裙子。
很可惜,她一直没能穿上那么漂亮的衣裙。女王还未长到期待中的少女模样,郭氏便已家破人亡。
近二十年的居安思危强迫郭女王睁开了眼睛。
柔滑的白玉丝罗映入眼帘,目光上移,是成年男性独有的强壮的锁骨和喉结。她方才抱着厮磨了半天的,是一具男人的胸膛。
郭女王猛然惊醒。
曹丕的衣襟让她蹭开了些许,软罗之下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
她惶惶坐起身,转头撞上一面轻软的纱帷,不待下床,就听曹丕在后面半梦半醒地抱怨了一声“冷”。
他的动作更为迅捷。曹丕伸手扯过被子,皱着眉将她连人一同裹了回来。
郭女王顿觉地转天旋,终于没忍住低呼一声。她重新躺回他怀中,身体又热又僵。
这时,她察觉自己的外衣已被除去,仅仅穿着一件里衣和曹丕同衾而眠。
曹丕身上也只有一件单衣。温热的迷迭香从他胸前透出来,衾帷中热得像一座逼仄的蒸炉。
郭女王无措地动了动睡得酥软的手指,不小心摸到了他滚烫的身体。锦被之下,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她知道曹丕也睡不着了。
他早已睁开了点漆的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睡好了?”
“公子……”
郭女王张了张口,声音同样沙哑,蕴含挑动之情。
她鬼使神差想到,曹丕之前说过等她心甘情愿,而此刻大概就是心甘情愿之时。不过……引诱主君白日宣淫是佞幸所为。
郭女王一动不动,欲言又止。
她感受到曹丕沉重的呼吸像热浪一样掠过她的额发。他僵了片刻,蓦地掀开被子,飞快下了榻。
重重床帏之外,曹丕匆促卷起衣裳,自行穿戴得差不多了,才扬声喊了朱铄。
朱铄和几个侍从入内,险些调侃公子罕见晏起。但见帷幔之后还有个伊人的身影,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闭口不言,本本分分地给曹丕梳洗打理。
这些人一进来,郭女王不好现身,一时困在卧榻之中。
过了一会儿,曹丕忽然若无其事转向她这边,隔空说道:
“我还有公务在身。”他解释完,又转回身说:“歇够了再回房吧。”
“是。”
郭女王攥着他的锦被,轻轻地应了,但岂敢真的在他榻上久留。
他们回来后统共躺了两三个时辰,现在已是差不多晌午了。
待曹丕带着人离开,房内重归寂静,郭女王掀开帷幔,将床帏之内一一妥善整理了一遍。
偌大的房中只余她一人。这个时候,她才有些好奇地窥探起曹丕的居所。他的卧房一如曹子桓其人,壁饰陈设精致不落流俗,漫溢着盎然的古雅之风。
郭女王走到镜前粗粗整理仪容,却意外发现镜台上还有妆奁。
绘着草木花纹的漆具玉器中盛满了缤纷的香脂、珠粉和兰泽。她料定是曹丕的妻妾在此留宿时所用,于是原封不动地合上了。
至此,郭女王已无心在曹丕房中逗留,趁外面没有什么人声时回到了自己屋里。
南椒和文瑶都不在。她躺回自己的榻上,仰面望着陈旧的房梁,忽觉恍然如梦。
不久,门前有了响动。
郭女王起身开门,迎上一个面生的婢女。
“郭姊姊。”对方倒是认识她,一见面很是客气,“甄夫人请。”
“甄夫人?”
府上只有一位甄夫人。
郭女王来不及推辞,跟着那婢女绕来绕去行至一园中,远远地便望见一位梳着别样发髻的美人坐在茵席上,悉心教导着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念诗。郭女王知道她就是甄夫人了,于是恭谨地行了礼。
甄灵打发了一双儿女去玩,抬起头来望她,温和地问: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郭女王稍稍顿住。
曹丕不承认她是婢女,但也没说她是什么身份。甄灵如此发问显然出自谨慎,将定义的权利交给了她自己。
未几,她道:“妾表字女王。”
郭女王欲问甄灵找她所为何事,甄灵却转而提起了一段不相干的往事:“建安九年,也是在这城中,我从袁府嫁到了曹府。北海孔融称此事是’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
她淡淡地自嘲,“女王,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女王看着她的绝色容颜,想了一想,道:“百闻不如一见。”
甄灵笑了。
“早知夫君身边有个郭女王口吐珠玑,几句话劝得丞相将昭姬赎回,今日也是百闻不如一见。”
郭女王略微变色。
她以为自己在府上只是默默无闻之辈,原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是曹丕将她护得太过严密。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她蔡琰即将归朝的事。此刻知道了,也没有余兴欣喜。
园中秋景明瑟,甄灵与郭女王一坐一立。
“这么多年了,你好像是第一个想到我情不情愿的人。”甄灵道,“袁家的人没有,曹家的人没有。自然,他也没有。”
她轻轻地长叹:“甚至我的前夫有没有,我也不知道了。”
郭女王缄默片刻。
看来,她那天对曹丕说的话,甄灵已经全部知悉。
她没见过袁熙,但想必远不如曹丕。而甄灵与袁熙的旧情如何、如今又与曹丕如何,她无权过问,更不便评说。
不过,她稍作斟酌,还是说道:“往事已矣。夫人膝下儿女成双,可称完满,还请您务必珍惜眼前。”
甄灵不置可否,“女王,你初来府上,不得不知道一些’往事’。昔日袁氏兵败,袁谭之女——论辈分……应该是我的侄女,被许给夫君的弟弟公子整。可是曹袁两家都不容她,十几岁的孩子,竟然只能身赴黄泉。这时再论我情愿与否,实属不该。”
她点到即止:“有些话,切莫再说。”
因为府上不仅有甄夫人,还有曹操的杜夫人、尹夫人。每逢兵败,被俘的女眷何其之多,她们只是其中寥寥的几个。
生死关头,勿论是非。
郭女王敛容,敬重地拜道:“多谢夫人提点。”
过了几日,南椒抱回一匹蜀锦,说是甄夫人清点积存的织物,把穿不着的分给了府上诸婢。
郭女王本在
窗下读邺下最新的文集,闻言不禁和文瑶一起凑上去看了一眼。
月白色的织锦泛着珠光,摸上去温润细腻,触感和她那日在曹丕榻上盖过的一样。
南椒看她们爱不释手,便道:“你们喜欢就都分了吧。”
郭女王笑问:“怎么了,这也不入你的眼?”
“横直是夫人嫌弃的东西才给我们。我也不喜欢这么淡的颜色。”
郭女王想起甄灵的模样,道:“我看这料子很衬甄夫人,未必是她嫌弃的。”
月华似的锦缎正配那样冷艳的美人,说不准是曹丕的品位。
文瑶也说:“夫人不要的也是好的呀!”
她问郭女王拿来做什么衣裳,郭女王道:“马上冬天了,做一床被褥吧。”
文瑶量了量,说够做一件上襦,喜道:“既是衬夫人的,那我穿了也能美上三分吧。”
南椒嘲讽:“东施效颦。”
她用了典故,文瑶反倒不懂,当即连夜赶制,穿着去见心上人了。
是日,文瑶穿着新衣,却喜忧掺半地回来,道:“让郭姊姊说准了,这料子好像是公子先前送给甄夫人的。今日见我穿了,抓住好一番训斥,还问我为什么穿夫人的。”
郭女王讶然。南椒轻笑出声。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就说,怎么解释完了公子反而更生气了。”文瑶气道,“还好我想起郭姊姊说的,奉承了公子一通,才没有挨罚。”
南椒笑得更大声了,郭女王叹了口气。
“阿姊,”南椒瞄过来,“怎么你去了西园之后,回来就变了个人?每日窝在房中,愈发地懒散。”
郭女王回来后对她们解释,去司马家的日子是去西园给曹丕做事了。
她知道南椒眼毒,缝着棉被的动作不停,只道懒散是天冷的缘故。
自郭女王那日从曹丕的卧房回来,就再没去找过他,想来他也没有地方用得到她。两不相见,一晃半月就过去了。
重阳前后,郭女王酿了新酒回房,看到南椒和文瑶各抱着一匹华美的锦缎说悄悄话。
二女见她回来,皆直勾勾地盯着她。
“郭姊姊,公子赏了我们一人一匹葡萄锦。”
“公子还说,葡萄锦是比蜀锦上乘的佳品。”
郭女王看了看,朱红的是南椒的,粉绿的是文瑶的。属于她的那匹色如紫霞,锦绣绚丽,一瞧便知极为名贵。
她抚上像葡萄藤叶一样繁美的织纹,神情复杂:“听说织一匹葡萄锦需花费两月功夫,昭、宣帝时可值万钱,有诸侯献上鲛鱼和荔枝才得此赏赐。今日算是眼见为实了。”
南椒和文瑶一直在嘀咕曹丕的用意。
“那公子就更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们这个了。”
“肯定是想送郭姊姊,又不好意思,才捎上我们。”
郭女王被这声打断了思绪,道:“什么?”
南椒以为她不信,道:“公子是怕只送你一个,招来我们两个的不平,让你不好做人。”
“公子往日是吝啬赏赐的人?”
“那倒不是。”
但南椒和文瑶跟了曹丕那么多年,还不清楚他的习性?
连文瑶都说道:“这么用心的是第一次。”她说着,又取出之前那件衣裳,放在一起比量:“跟上次甄夫人给的正好凑做一身,公子的眼光果然好。”
郭女王却累得躺下,闻见身侧的葡萄锦好像熏了曹丕所用的香。浓郁的味道霸道地侵袭了她的枕衾,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睛,不去管它。
她已经不愿再想,不愿再察言观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