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被拒绝在温寻意料之中，车内气氛仍然很尴尬。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淋了雨，还是被回绝带来的难堪，温寻浑身燥热，又窘迫，心底又有一股不甘的火气。
一次拒绝而已，温寻还不打算放弃。
她这还没开始谈呢。
不过温寻有自知之明，她根本不敢妄想和他做公平交易。
对他来说她算什么啊，简直是一点商业筹码都没有。
所以温寻觉得，在这种场合之下，只能打情感牌。
温寻咬了咬牙，抬眼直视他。
“如果你帮我这一次，我愿意接陆柏舟的电话。”
气氛比刚刚更冷。
齐牧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温寻知道的，齐牧和陆柏舟关系好。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齐牧从来没在温寻面前提过这件事，可温寻知道，陆柏舟自从她离开沪城之后整日颓废，反复找过齐牧，想让齐牧帮忙说动温寻，别再拉黑他了。
利益规则只有在多年兄弟情面前，才会有一丝丝的松动。
她在心里默默打赌，赌齐牧重情重义，不忍心自己的好兄弟一直自我消耗下去。
赌他愿意为了陆柏舟破例一次。
毕竟他前段时间三番两次和自己提到过陆柏舟，甚至担心她会像害陆柏舟那样去害其他的朋友。
那他肯定是记挂着这个好兄弟的。
这是温寻目前能想到的，自己拥有的，最紧急又最有价值的筹码。
齐牧终于完全放下手机，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我知道陆柏舟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处找我，千方百计想约我见面，我从来没有理过他。”
温寻看齐牧的反应很大，觉得自己赌对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要你帮我，我愿意见他和他好好谈一谈。”
齐牧像是被气得失笑，眼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温寻不肯退让，“你相信我啊，现在只有我能安抚他。”
齐牧高大的身形压过来，压迫感瞬间将温寻笼罩。
“所以在你眼里，你和陆柏舟见不见面，是可以拿来跟我做交易的东西？”
“没错。”温寻硬着头皮应下。
齐牧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被点燃了。
他伸过手直接捏住温寻的脸颊，力道不轻，温寻痛得咧嘴。
他压着怒意，嗓音极低：“为了求我帮你，你倒是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拿自己跟前夫的见面当做筹码，温寻，这就是你的办法？”
脸颊传来越来越深的痛感。
温寻声音带着一点颤：“是，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筹码我都愿意试一试。”
“很好。”
齐牧最后一点耐心耗尽，猛地松开手。
力道没控制住，温寻身子一晃，倒在车座上。
温寻有点茫然。
怎么回事，竟然赌错了。
齐牧竟然对她想再次接近陆柏舟反应这么大。
这是温寻完全没想过的。
看来他对自己的讨厌程度比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很快，车子减速停稳。
但外面雨还没有停。
齐牧随手抓过一把伞扔到她腿边：“你到了，下车。”
温寻看着车毅然决然驶离，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又把齐牧惹怒了。
脸颊还残留余痛，耳边一遍遍重播着他压着怒意的语调。
她有些失神。
他刚刚好凶啊。
不是说，齐家二公子齐牧，体面矜贵、礼貌温和的吗？
听说他在外人面前从不失态，更不可能对人这么疾言厉色。
她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凶狠的模样。
不过，温寻倒是没有委屈的资格。
因为她清楚，这是她自找的。
虽然她刚刚真的有想过，利用陆柏舟让齐牧松口，但这也只是其中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那些说辞和狠话其实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明知道会戳中齐牧，偏要嘴硬挑衅。
上次就是因为陆柏舟的事，齐牧不留情面地呛过她。
那些话狠狠戳了她，所以她一直憋着一口气，总想什么时候还击回去。
果不其然，还是被她找到机会呛回去了。
不过，温寻在想，自己一定是有什么毛病吧。
才会总是在狼狈又挫败、很没有安全感很焦虑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故意闹出点动静，故意闹脾气。
故意惹怒他。
一肚子憋屈没处撒，最后偏偏冲着唯一一个，停下来帮她给她台阶的齐牧。
就像上次在MischiefBar门口，她被人泼脏水的时候一样。
非要问齐牧看法和意见，问了又不听，还要选择反驳。
说是因为尴尬也好，因为无聊也好，因为想作一下也好。
她就是想试试，挑衅齐牧的感觉。
但是每一次都好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爽。
不怪她啊。
齐牧非要过来帮忙的，这不是给她机会吗！
可能就算不是齐牧，是别人，她也会这样的。
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容易出口伤人，是温寻一个很大很大的缺点。
雨丝落在发梢，温寻垂眸自嘲。
回去的车上，齐牧压根没有心思看手机处理工作，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嘴上又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就因为最开始自己不肯出手帮她，就拿那套说辞跟自己耍脾气了。
闹脾气居然闹到他头上来。
其实在车里相处交谈的好几个瞬间，他几乎就要松口打算出手帮她了。
可她倒好，怎么会抛出这么莫名其妙的条件。
拿去见陆柏舟当作交换？
真是可笑。
齐牧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来没有碰到过温寻这样的。
换作旁人，谁受得了她这一套。
说到底，就是个只会窝里横的捣蛋鬼。
他靠在车座上，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
*
见不到梁谨岚，温寻只能另想别的出路。
眼下项目悬而未决，业绩也一点着落都没有。
平日里反倒没有之前那么忙。
中午叶念希拽着温寻，跑了稍远的一间店吃日料定食。
等两人吃完回到公司楼下，温寻被人拦了下来。
“温小姐，请留步。”
这两天她缺觉缺得厉害，晚上尽熬夜去了，刚吃过午饭正晕碳，脑子昏沉沉的，一时没认出来是谁。
“请问你是？”
司机提了一个礼盒递过来：“温小姐，这是沈小姐托我转交给您的。”
温寻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齐牧的司机。
“哦哦，谢谢你。”她伸手接过，拆开礼盒，里面是一条Lavilliers的围巾。
这是个法国品牌，这款围巾是这个品牌和日本新生代女性漫画家森川乃绪的联名款，全球只有一百五十条。
这礼物不是温寻主动要的，不过温寻并没有觉得很突然。
之前有一次，沈令仪淘了一枚爱德华时代的欧洲宫廷古着吊坠，外层是植物卷草缠枝的纹样，中心镶嵌一块哑光月光石。
还有一次去出差，又给她带回来一套英国1992年初版绝版艺术画集。
听说当年印量很少，如今市面上完整品相几乎找不到。
沈令仪经常给自己送这样的礼物，好像都成了两人之间的小默契。
温寻点头道谢，转身就要往写字楼里走，司机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对了，温小姐，您上回跟齐先生提的那件事……”
温寻突然感觉到一阵尴尬，忍不住偷看了叶念希一眼。
叶念希好像看出温寻的不适，指了指楼上：“你们聊啊，我先上去了。”
等叶念希一走，司机继续说。
“我这边有个算不上门路的消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
“梁主席您很难约见，但她女儿梁晓冉跟您年纪差不多，或许您可以从她这边试试看。”
不管这条线索管不管用，对方愿意冒着风险跟自己透露消息，已经很难得了。
温寻很感动：“太谢谢您了，如果这件事能有进展，我一定好好答谢您。”
她心底暗自感慨，怎么连司机都比齐牧更有人情味。
温寻转身上楼。
司机目送温寻离开之后，绕了好大一圈，到了另一条街，回到车上。
齐牧就坐在后座，整个人很冷淡。
“已经送到温小姐手上了。”司机汇报。
“嗯。”齐牧回应。
司机忍不住问：“齐先生，既然您有心帮温小姐，为什么不亲自跟她说？”
齐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着那天温寻说的话。
【如果你帮我这一次，我愿意接陆柏舟的电话，和他见一面。】
他眸色更冷了几分。
“开车。”
*
齐牧的司机没有说错，梁晓冉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温寻视奸了梁晓冉的动态，知道她一直很喜欢一个冰岛独立工作室打造的开放世界游戏，叫《IsndofWinds》，中文名字是《风屿谣》。
这个游戏从十七世纪冰岛秘境和北欧民间传说中取材，主打的是自由探索、秘境解谜和治愈向故事，最拿得出手
的是它的光影美学非常高级，是圈内公认的艺术性神作。
它早年在海外出圈，近两年正式引进国内，而且迅速圈粉。
今年的维城国际动漫展，官方特意落地国内首个沉浸式主题造景展台，复刻游戏里的冰川荒原、森林等等场景。
一开始温寻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往，果然偶遇了梁晓冉。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之后两人还好几次约出来逛漫展、打卡艺术展。
温寻手里本身就有一些资源，尤其是认识一些海外的同人画师。
梁晓冉知道后一直缠着温寻，说想认识那些大神，温寻也很爽快，主动帮她搭线。
一边和梁晓冉相处愉快，另一边，温寻也没放弃直接在社区努力。
这天晚上，刚从社区回来，温寻来不及吃饭就到走山酒馆来了。
叶念希和许浚尧已经等在里面：“温寻，这里！”
等到温寻一坐下，叶念希就拿来菜单：“你还没吃饭吧？点完吃的再喝酒。”
温寻简单点了几个小吃，把菜单递给另外两人：“你们等久了吧？要不要再加点。”
许浚尧让服务员收起菜单：“不要紧，吃了过来的。”
叶念希凑过去，和温寻闲聊：“你今天外出沟通得怎么样？”
温寻口干舌燥，先灌了一杯白开水。
虽然说已经认识了梁晓冉，但是温寻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这些人情可以做到的。
社区的项目要落实，最终还是社区的居民要同意，有那个意向书。
所以，她这些天都在和那些守着祖屋几十年的老人家磨嘴皮子，去说服他们接受改造方案。
和老住户沟通其实并不算温寻的强项，温寻始终是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的。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无论怎么样都得搏一搏。
只是搏的过程有些辛苦。
“前几天都还好，今天比较糟心。”温寻指指自己的鞋子。
“天气预报说有雨，我翻遍了鞋柜发现只有一双防水的鞋子，是个带跟的凉鞋，刚走进社区跟就被我踩断了。”
叶念希忍不住笑出声：“你就这样穿了一整天啊？”
“是啊，走路痛死我了！”温寻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许浚尧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聚精会神看了一阵，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些老住户什么态度？”叶念希继续问。
温寻说：“其实大部分家庭都算客气的，有一些虽然没开门让我进去，但是一直好声好气的说话，不过最后总是说做不了主，让我去找他们梁主席。”
“但是梁主席态度很强硬吧？听说你找了好几次都不见你。”
“没事啊。”这时小吃上来了，温寻先吃了几口垫肚子，“在那些阿公阿婆面前刷脸也行。”
温寻的宗旨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做的事。
只要做了的都一定算数。
叶念希问：“梁晓冉那边呢，怎么样了？”
“还在接触，我之前在一个漫展上认识她的，她人挺好的。而且，听说她最近要办一个宠物活动，我努努力，看看她能不能看得上我，找我办。”温寻说。
叶念希鼓励她：“你肯定行的啦！”
距离Moth第二次演出开始还有半小时。
温寻吊着一双烂鞋，双脚累得发酸。
实在受不了了，打算全脱了直接赤脚。
她往走山酒馆的后门过去，准备把这双烂鞋扔在后门的垃圾桶里。
关门之后，酒馆内的音乐像被蒙上一层罩子，朦朦胧胧的。
后巷很静，少数几个人来来往往。
她扔完鞋后刚直起身，一抬头，猛地看到墙角倚着个男人。
白衬衫，机能服，领口扣子并未扣紧。
露出性感的锁骨，带着一根很粗的锁链形状的项链。
演出还没开始，可能是为了透气，金属面具只盖住了他的眉眼，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一张薄唇。
他随性地站着，像暗夜里的一截月光。
明明好似带着一丝丝戾气，但是让温寻挪不开眼。
是Moth的主唱。
在这个情景下，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齐牧。
齐牧上次还正义凛然的非要拦着她不让她靠近乐队的人，说是不想再看到她害人。
一点点都不肯提点，也拒绝帮她搭线。
但温寻不是这么听之任之轻言放弃的人。
她要追人可从来都是主动出击的。
既然他都不愿意帮自己，那自己也没什么好回避的了。
齐牧不教，那便自己来。
难道没了恋爱军师，还追不到人了吗。
好几年前他教过的嘛，追人要学会就地取材。
这不就是一个好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