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帝枝绝被囚禁了。

    这次,不是他不想出门,而是父亲命人里三层外三层将院子看住,不允许他踏出院门一步。

    为什么?

    帝枝绝不明白。

    他好想娘亲。

    日升月落,一日又有一日。帝枝绝一个人呆在那个院子里,无人抬眼看他,无人与他说话,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好像生病了,他想去找娘了。

    他将手里的碎瓷片,一下又一下划在手腕上。

    好痛。

    好舒服。

    但是娘离开的那晚,她说让他活下去。

    今夜的星星很亮,娘在天上看着他呢。

    他丢掉碎瓷片,慢慢给自己包扎。

    晚饭哑奴默默放在桌上,对眼前的人,地上的血视而不见,低着头慢慢退出。

    帝枝绝一点都不饿,但是他得吃饭。

    他要活着。

    活着,才能有机会在将来明白,什么是畸胎。

    活着,活到明白娘为什么叫他活着的一天。

    只是饭菜刚一入口,他吐了出来。

    今天的饭菜下了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药,但是帝枝绝一口便能尝出。

    这种的能力,是从娘亲离世之后慢慢开始出现的。

    那天,娘往他腹里放了什么东西,明明刀子生生划开他的皮肉,但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事后他摸摸自己的肚子,竟然平整无痕。

    就像……仙术。

    所以娘是神仙吗?

    一定是的。

    神仙是不会死的,娘亲肯定还活着。

    他要活着,活着找到娘亲。

    夜半,有人来到帝枝绝的房中,那人将他抱起,大手在他的脸上流连。

    “不得不说,真美啊。”

    “果然是仙人吗?仙人的孩子一定也有不同寻常之处。”

    “我等了太久了,上面的那位也等不及了。我养了你十四载,为我换一袭紫袍就当是对我的报答了。”

    “希望届时那位能分我一口肉吃。”

    他跨出门槛,屋檐下灯笼的红光照在他的半脸上,那脸上极致的兴奋,像极了流着口水的鬣狗。

    突然,一支金簪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鲜血溅在帝枝绝的脸上,粘热,腥臭。

    他手腕猛地一拧,簪身在胸腔里疯狂搅动,企图将那颗肮脏的心脏剐成烂泥。

    他重重摔在地上,狼狈爬起,头也不回的朝后院奔去。

    那里有一个十分隐蔽的狗洞。

    那是穗穗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但帝枝绝从府中逃出之后,没过半刻,他便发现有人在寻捕他。

    也不知是谁的人马,对城内各户各地的搜索犹如进无人之地。

    此时已经走投无路,帝枝绝逃到天池河边。

    传说天池河连通天上人间,是一条可以去往仙界的河流。

    后面的人还在劝他,叫他不要害怕,只要跟他们走,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呵。

    他是自小被幽禁很多都不懂,但他不是傻子。

    帝枝绝跃下天池河。

    娘,我来找你了。

    ——

    他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脑袋好痛,刚才发生了什么?

    帝枝绝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身上好重……

    那只手钻进他的衣襟,探进他的亵裤。

    好臭。

    好恶心。

    想……杀了他。

    帝枝绝立刻止住这个念头。

    这是父亲,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是曾经带他春日踏青,冬日垒雪的父亲。

    他只能奋力挣扎,企图将身上的人推离。

    然后他被重重的甩了出去。

    这一摔造成的内伤,让他在床上养了两个月。

    虽然受了重伤,但他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躲过下药,杀了父亲逃跑,被追到天池河边,再一次跳了下去。

    再睁眼,是那双淫邪的眼睛,他再次被扑倒,他推搡,他挣扎,他被甩出。

    “希望届时那位能分我一口肉吃。”

    他仿佛看见娘亲被烈火烹烤,白皙的皮肤滋滋作响,她被人分食,那些吃人者,都是无脸的恶魔。

    这一次,他又跳进天池河中。

    扑通一声,他浮起头来,却发现此时自己正在一口巨大的锅里。

    水不知何时开始升温。

    起初只是微烫,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

    转瞬便沸意翻涌,皮肤像是被无形的手一寸寸剥开,先是泛红,继而溃烂,最后连骨骼都在滚水中酥软下去。

    他挣扎着想要爬出,却只听得见自己皮肉在沸水里发出的咕嘟声。

    好痛啊……

    一遍又一遍。

    帝枝绝毫无意识的沉浸在循环之中。

    记忆不曾跟着循环,恐惧却一层层叠加,如入骨之蛆,深入骨髓。

    他好怕。

    他缩在床角,浑身颤栗,紧紧抱住自己。

    “绝儿。”

    腹中涌起一股热意,他恍惚间听到娘亲在呼唤他。

    再仔细听,却什么也没有了。

    “娘亲,活着好痛啊,我好怕,我好怕啊……娘……娘……娘……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我好怕啊,活着好可怕,我不想活了,我想去死……我想去死……”

    ——

    山谷中,靳泽绕着帝枝绝转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对靳璇道:“他不对劲。”

    端坐的人四肢忽然开始痉挛抽搐,像有恶鬼扼住他的咽喉。</

    p>靳璇蹙眉:“恩,我知道。”

    靳泽抬头看了眼崖壁上的人,他们已经起身,为首的清秋仙子祭出了醒神钟。

    他有些坐不住,看看帝枝绝,又看看帝枝绝对面稳如泰山的靳璇。

    “璇姐,马上要到时间了。”

    靳璇也在纠结。

    按理说,剧情中帝枝绝在最后一刻醒来,这也只是拉长读者的情绪期待,最后肯定会过关的情节。

    但此时此刻,眼前的人活生生的坐在那里。

    他面皮扭曲,浑身颤抖。

    明显的要撑不住了。

    她真的要相信所谓的剧情吗?

    没过关也就算了,搞不好要死在梦里!

    就在此时,双目紧闭的人眼角留下血泪,紧接着耳朵嘴巴都在渗血。

    靳璇心下一惊,慌乱的朝他走了两步,蹲下握住他的双手。

    “姐姐?姐姐!帝枝绝!”

    帝枝绝正欲跃下天池河,身形一顿。

    此刻时间好像停止了,身后的追兵定在原地。他茫然的站在河边,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在等你回来!”

    谁在等?

    从天上落下的话,是神仙吗?

    似乎是想不通,帝枝绝在河边徘徊,像久久不入轮回的孤鬼。

    “你快点!”

    那人在催促他。

    帝枝绝仰头看着天空,无神眸中有了一丝光彩,随后飞身一跃,投入天池河中。

    天池河连通天上人间,他要顺着河水去天上,见那个在等他的人。

    “咚——”

    醒神钟响,靳泽下意识抬头,意识到这是到时间了,他立刻低头查看,地上的人已经挣开双眼。

    靳泽:“璇姐,他什么时候睁眼的?”

    靳璇缓缓吐出一口气:“钟响的前一秒。”

    靳璇拿出帕子,帮帝枝绝擦去眼角的血泪,目光落在他的眼中,心神一怔。

    那是怎样的眼神。

    空洞无光,只剩死寂。

    指腹下的皮肤冰冷,像是灵魂已经先行撤离的躯壳,凝望着虚空,等待着终点的降临。

    靳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戳了戳他的脸蛋:“呆了?”

    帝枝绝的瞳孔开始聚光,倒映出靳璇的身影。

    靳璇在他眼中逐渐清晰,她的笑容清透又明亮,像暴风雨后穿透彩虹的晨光,轻盈的洒在他的身上。

    脸上的手从戳改成了捏:“姐姐的脸果然好嫩,你再发会儿呆,让我多捏会儿,嘻嘻……”

    帝枝绝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冲刷掉残余的血渍。

    他见到那个等他的人了。

    帝枝绝:“给你捏。”

    想捏多久都行。

    轻盈的光从他体内溢出,裹住红衣少女的裙摆。

    练气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