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湿青脉络 > 12. chapter12
    “有事?”席豫回身迎上她的视线。

    她在三楼有自己的书房,显然不需要来这里和他抢位置。

    叶惟熙没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边往里走边说:“怎么,我自己家,还有哪儿是我不能去的吗?”

    “不是。”席豫见状,敛眸走到书桌前,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你要用这里的书房的话,稍微等一下,我马上整理好。”

    语气平淡,方才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心烦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他还真是……该说沉稳镇定好呢,还是会装好呢?

    叶惟熙扫了眼桌面,东西不少,却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虽然她不喜欢他,但也不得不承认,席豫在自制克己这一方面的确是十分出众。

    应该是像他妈妈吧,叶惟熙想,反正席云祺不这样。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裴多菲的这句名言被她这位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继父奉为人生真理。

    席云祺崇尚艺术,更崇尚自由,而席豫除了继承了他父亲的姓氏外,其他是好像一点都没遗传到他爸爸。

    叶惟熙曾经怀疑过,他的大脑里是否安装了一台精密计算的仪器,从出生时便为人生中每一件事都编撰好了程序,小到物品摆放的位置,大到对自己个人的规划,几乎都不容出现一点错误偏差。

    固定程序如今被迫打断执行,沉冷的面庞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愁容。

    叶惟熙恍然发觉原来看席豫失态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连积攒了一天的不快都顿时消散了不少。

    这样想来,她都有些惋惜自己的后知后觉了。

    不过,现在发现倒也不迟。

    叶惟熙用手撑了一把,跳坐到桌子上,随手拿起他放在一旁的眼镜,架到了自己的鼻梁上。

    有点晕。

    她懒得摘下来,遂微扬起下巴,翘着二郎腿,半眯起眼睨他:“你明天要出门啊,出门干嘛?”

    声线寂然,叶惟熙等了一会儿,耐心告罄,后仰身子,脚尖擦过他的衣摆示意:“喂,问你呢,干嘛不说话。”

    席豫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的整理工作来应付她,叶惟熙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一字荡领白T,内搭一件衬肤色的亮色挂脖吊带,下摆收紧,勾勒出她流畅的腰线。

    “没……”话音莫名一滞,席豫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没事。”

    “没事?”尾音拖长,她垂在桌边的小腿百无聊赖地轻晃,一下下敲打在实木桌腿上,盖过的也许不仅是老式落地钟走时的“嘀嗒”声,还有那怦然的心跳。

    叶惟熙不悦地撅起唇,歪头过去占据他的视线:“席豫你骗谁呢,敷衍人也不想个好点的借口。”

    她身上这件衣服版型本就比较短,扭转时,不可避免地会露出一小节白皙紧实的腰肢。

    席豫毫无防备她突如其来的靠近,低敛的眼眸猝不及防瞥见那抹凝脂,椅子挡住了他的退路,过近的社交距离使视线一时避无可避。

    印象中,叶惟熙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可此刻,一股未知由来的幽香充盈满鼻腔,霸道而又浓烈,让人无法忽视。

    就和眼前人一样。

    心脏异样的跳动令席豫倍感陌生,他来不及多想,皱眉推开椅子,快步走出这片叫他心神不宁的包围圈。

    叶惟熙随着他的走动狐疑转头,不解地问:“你干嘛去?”

    呼吸伴随着脚步无声吐纳,席豫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靠背上的披肩,回身时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布料展开,席豫将其披到她的肩头,说:“披好,这里冷气打得足。”

    他又突然发什么神经?

    叶惟熙不耐扯下披肩丢回他身上:“拜托,这大夏天的,冷什么啊。”

    “你是不是最近缺乏锻炼,有点虚了。”叶惟熙的一张嘴喋喋不休:“怎么会这个季节觉得别人冷呢?”

    席豫没有强求她,低头默默叠好披肩,便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从始至终都保持缄口不言。

    叶惟熙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席豫的整理工作结束之前,她抢先一步将桌上的最后一本书抱到了怀里。

    指尖微顿,席豫叹了口气抬眼:“熙熙。”

    他只是唤她的名字,却并没有提出要求。

    不明说,叶惟熙索性就装不懂,她打开书籍翻阅:“怎么了?”

    “书。”席豫一字一句道:“麻烦还给我。”

    “可以啊,但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目的得逞,狡黠笑意在明艳的眉眼间漾开。

    鲜活灵动的神情,映在她瞳孔里的清冷月色好像都染上了暖意,席豫霎时没了脾气,顺应她的意思,语气平和:“你想问什么?”

    叶惟熙勾唇,意有所指地轻抚过摆放在她身侧的羊绒披肩。

    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席豫确信,如若叶惟熙是想问他方才慌乱的缘由,那他恐怕无能为其解答。

    这对他同样是个谜题。

    然而,他们的思维方式显然不在同一频道上。

    叶惟熙嗓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兴奋,她轻点了点,说:“你是不是想讨好我?”

    人总是下意识依据自己的期盼来思考问题,对结果的预设难免使视角变得单一。

    叶惟熙思来想去,也只为他莫名其妙的好心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席豫听着她有些天马行空的问句,一时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无奈。

    “席豫,其实,你要想讨好我,可以直说啊。”她尽力想要表现出善解人意,但奈何,自然流露出的姿态却与之背道而驰。

    “我听说你爸连家里的旧房都卖了,他一走,那你岂不是没地方去了?”叶惟熙将他的沉默视为一种难堪的默认,掰着手指一一指出他近来面对的困难:“又要考试,又要看房,没法专注,很心烦吧。”

    到此刻,要还听不出她话里有话,那他也是白与她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多年了。

    席豫问她:“熙熙,你到底想说什么?”

    和她装傻吗?

    “你很笨诶,席豫,何必那么麻烦舍近求远呢?”叶惟熙没耐心再和他慢悠悠地绕圈子:“与其出去看房找房,浪费时间,不如……”

    适时的停顿,席豫如她所愿,说出问询:“不如什么?”

    叶惟熙昂起脑袋,眉梢上挑,明明是得意的表情,但声调却宛若悲天悯人的神女,大发慈悲:“不如求我啊,求我,像刚刚那样,对我献殷勤,讨好我,我高兴了,或许可以勉为其难考虑让你留下来,住到开学之前。”

    “不亏本的。”她微微倾身凑近,嘴角扬着玩味的笑意,满是好心地教导他:“要不然就先从说开始尝试吧。你就说,求求你了,叶惟熙,帮帮我吧。”

    也许是笃定了必胜的局面,说罢,她便偏过头,侧耳等待倾听。

    光晕打在她的发顶,流动的浮光淌过她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唇瓣……然而,柔软的色调并未给她多增添几许平易近人的气质。他明明站在俯视的视角,却仍旧有一种仰望的错觉。

    幽香又起,血液流速加快,已经说不清是无能还是不愿,总之席豫没有再匆匆逃离,甚至放任了那股香甜气息在体内的横行。

    可惜只有孩童才不需要为偷吃糖果感到愧疚,成人世界里,每一个有违常理的行为都需要得到解释。

    不做抵抗,坦然受之,席豫看着叶惟熙近在咫尺的面庞自我宽慰,他只是屈从了人性对甜味的天然向往,片刻地沉溺,似乎并无伤大雅。

    此刻的他当然无法预料,短暂的放纵会是上瘾的开始。

    在叶惟熙真切的期待中,席豫抬手,冷不丁捏住了她的两颊,转向自己。

    猝不及防的凉意,哪怕只是一片极小的范围,也是实打实的体温交换。

    叶惟熙猛然睁眼,撞进幽沉的墨色之中,她在解读人心方面没什么天赋,只感知到其中似乎有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像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地朝她倾覆。

    莫名觉得危险。

    直至此刻,她才后知后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

    “席豫!你有毛病啊!”叶惟熙回神,口齿不清地斥骂,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挣脱:“松手!”

    “熙熙,别动。”席豫肃穆出声。

    十分少见的语调,叶惟熙眼睫轻颤,约莫是没反应过来,一时竟真握着他的手怔忪在原地。

    那副镜片不知该担多少的责任,总之在席豫眼中,叶惟熙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宛若在风雪夜失去了方向感的雪鸮,陷入迷途。

    那是一种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情。

    天上月,本应不染世俗浮沉的。

    心头滞闷,不悦顿生,他有些生自己的气。

    席豫快速曲起指尖,摘下她鼻梁上的眼镜,松开她说:“以后别拿这个玩儿了,对视力不好。”

    不过短短一瞬,他施力的力道也不重,白皙的面颊上,竟就留下了鲜明的指印。

    意料之外的红痕令席豫不由皱起眉,他下意识伸手想要为她揉按,可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有第二次接近的机会。

    叶惟熙一把拍开他,怒目而视:“你还想干嘛!”

    “脸……”席豫心怀愧怍:“痛吗?”

    “你说呢!”叶惟熙用舌尖抵了抵发酸的两腮,比起生气,更多是觉得丢人,没听见想要的苦苦哀求也就算了,怎么还真被他一句话就唬住了呢。

    “席豫你真是不识好歹,没劲透了!”叶

    惟熙心烦意乱得厉害,用力推了他一把,从桌上跳下来。

    她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太过窝囊,弄得她好像是在落荒而逃一样。

    迈出的脚步顿住,叶惟熙扭头,表情“凶狠”地向他宣告:“既然你那么爱给自己找麻烦,那就随便你,笨蛋!”

    撂下这句狠话,叶惟熙挺直脊背,昂首挺胸地离开。

    “咔哒——”

    房门关上,一路挺直的脊背这才松懈。

    步调不再沉稳有力,叶惟熙拖着步子走到床边,张开双臂栽进枕头里。

    那阵不轻不重的压迫感压住的似乎不仅是脸颊,对视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重演,叶惟熙烦躁地掀起一旁的被子蒙过头顶,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平复不稳的心绪。

    但奈何,效果甚微。

    叶惟熙赫然翻身坐起,懊恼地搓了半天脸,到底是气不过,用力“tui”了一声骂:“他没事儿吧!”

    摘眼镜就摘眼镜,说一声不就好了,哪儿有人捏人脸的?

    哦,他还凶她。

    她爸妈都没凶过她!

    叶惟熙恨恨地想,席豫就是“贱骨头”,就该被骂,甚至那句笨蛋还骂轻了。说到底她还是太有道德太好心,照理就该向那些毫无边界素质的人学习一下,用漫不经心地语调逗弄他,说上一句:“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哦。”

    脑补一出恶劣行为并没能让叶惟熙好受一些,她心知肚明,自己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低落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手机忽然震响,暂时转移了叶惟熙的注意力,“喂。”

    “喂,熙熙。”宋明疏活泼的嗓音从听筒传出。

    叶惟熙淡淡应了声:“嗯。”

    宋明疏顿了下,敏锐发问:“你心情不好?”

    “没有。”她才不可能承认席豫这家伙对她产生了影响,叶惟熙快速转移话题:“怎么了,有事?”

    还说没生气,宋明疏在电话那头撇嘴,她这火气都快透过屏幕冲出来了。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她那便宜哥哥又惹她了。

    宋明疏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说:“趁开学前,咱们再出去玩一圈呗,找个地方冲浪怎么样?我觉得我现在需要接受阳光的沐浴。”

    她说得一本正经,叶惟熙却隐隐觉察出不对,她问出关键:“是秦修远也去?还是就我们俩?你爸妈知道除了我之外,他也去吗?”

    宋明疏“嘿嘿”笑了声,语气瞬间娇柔了许多哟:“诶哟,我的好熙熙……”

    叶惟熙受不了她这招,宋明疏才起了个头,她便应声:“行了,那你安排,我赴约。”

    正好最近她也不太想看见席豫,等出去玩一圈回来……他应该已经搬走了吧。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好嘞,我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宋明疏哄她:“那你不要生气了哦。”

    “我没……”

    “得了啊,你也别和我装,我还不知道你啊,叶大小姐。”宋明疏说:“咱别为不值当的人,不值当的事不开心啦。”

    叶惟熙没有说话。

    宋明疏陪着她安静了会儿,突发奇想说:“要不这样,我给你唱首歌吧。”

    叶惟熙想起她那五音不全的唱功,脑袋都大了,赶紧叫停:“别别别,我谢谢您嘞。”

    “叶惟熙你嫌弃我是不是!”

    叶惟熙终于被逗笑,和她插科打诨起来:“您天籁之音,我哪儿敢呢。”

    心头的阴霾在挚友的开解下渐渐扫空,叶惟熙本来就不是喜欢跟自己较劲儿的个性,电话挂断时,她基本上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

    的确是不该为生命中的过客耗费太多的心神。

    —

    席豫和叶惟熙是前后脚离开的书房,他回到房里,放下书本,坐在椅子上,低头望向指尖,久久没能回神。

    软糯的触感不曾消散,甚至,好像还残留有余热。

    他是对自己人生规划很清晰的人,日常对时间的把控甚至精确到了每一分钟,很少有像现在这样,为方才的一时冲动,眉头聚了又散。

    后悔吗?席豫扪心自问。

    指腹相贴摩挲,心中答案清晰分明。

    如若有,那也只是为叶惟熙那短促一瞬的迷惘。

    他又坐了片刻,涟漪阵阵的心湖在幽蓝的夜色下逐渐恢复了平静。

    席豫起身,去到洗手间,在掌心挤出一泵泡沫,细致地揉搓,直至指尖的异样感淡去,他打开水龙头,冲刷掉那些偏离轨道的痕迹。

    是妹妹,席豫想,是相处多年,又嘴硬心软的妹妹。

    即将一别两宽,多少有些怅然,因亲情生出眷恋之心,略有失控,人之常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