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陵照旧翻回自己的内寝,披着一身冬日寒霜,眉间却无冷色,仔细看唇畔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冯元思见了深以为奇,略一思量便知前因后果,他开始收拢棋子,“看来不用我陪了。”
“别。”
傅以陵收起笑,快步至窗边,瞅一瞅棋盘。
他与冯元思看起来性格迥异,行棋风格倒是相近,习惯从局部缠斗中跳脱出来,开派新局,强弩之末也能留有余锋。
重开一局,傅以陵接连落子,皆是险着。冯元思善后则更为老辣刚劲。
半晌,冯元思按住他的手,“你有话说?”
傅以陵弃子,本能往后一靠,旋即疼得弹起身,心有余悸地把软枕摆好。
“元思兄,此次受罚我认,但要是茹翁病情没那么凶险,你说我爹还会罚我么?”
“不会。”
对于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傅以陵诧异地扬了扬眉眼。
冯元思知道鹘郎在想什么,他们俩之间不需要任何伪饰,但鉴于傅鸿是他的主公,他在人后说得太多不够地道。
于是冯元思拍拍傅以陵的肩,“等你长大些,遇事多了就懂了。”
傅以陵哪里肯放他走,径直戳中要害,“你不觉得我爹在利用恩情吗?”
茹家人利用恩情作威作福,他爹又何曾不是利用恩情在天下人面前邀买名声?
如今谁人不知凉公感念昔年旧恩,谁人不叹凉公重情重义?
冯元思叹了口气,复又坐下,“主公待茹家是真心的。”
“是吗。”傅以陵可不这么认为,“若是真心,茹大和他媳妇会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嗜酒烂赌一个气焰嚣张,茹俊良没被养歪算是他们祖上冒青烟。”
诚然,傅以陵敬重他的父亲,可是在这一点他还是觉得父亲有点沽名钓誉。
这也是他一直拖着没去给茹翁道歉的原因之一。
茹夫人有句话没说错,他们两家有二十多年的交情。茹翁身体健朗的时候还会把他们几个小孩子轮流驮到背上,去摘树上的果子。
茹翁是宋家亲戚,但从不会因此偏袒长姐长兄,茹翁抱得最多、背得最多的就是他和烨然。
烨然还太小,一度搞不清楚,以为茹翁是他亲生翁翁……
“鹘郎。”冯元思道:“嗜酒烂赌伤的是茹大自己的身,傅家无非多掏些银钱,气焰嚣张也是只对内,不对外,这才是主公对他们网开一面的缘由。如今涉及粮草、百姓,主公不就不再忍受了吗?”
“你是说,就算我不闹这一通,爹也会把茹大一家三口赶出去?”
“是,我保证。”
傅以陵将信将疑。
冯元思又道:“主公若是不择手段之人,佩宁早就被送去联姻,不是吗?你也知道当时有多少人提议,甚至佩宁自己也答应,只差主公点头。”
这下傅以陵没话讲了。
说到底他期望的父亲是完美无瑕的,大英雄就该是完美无瑕的,凡事靠的是真刀真枪,怎么能有利用恩情之嫌。
可是太多人跟他讲这个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多人跟他讲“等你长大了,遇事多了就明白”。
“算了,反正我以后不会和爹一样。”傅以陵道理听得明白,但心里还是拧着。
冯元思见状,不再多说,只问他需不需要止疼药剂。
傅以陵摆手。
结果半夜疼醒,辗转反侧,一会儿想的是大丈夫忍一忍就过去了,一会儿想的是若真疼死那也太丢脸了。
他手一撑,翻身下床。
正要给自己倒点清水,忽而瞥见窗口微敞,与他入睡前不一致。
节度使府还能进贼?
傅以陵若有所思,踱去窗边。
夜半的月光倾入室内,一切陈设都笼着朦胧淡辉,连木棂裂纹也染上温和的银边。
一只小瓷瓶静静立在窗口。
底下压着字条,上书“每日三顿,每顿一丸”,是父亲的字迹。
傅以陵神色有些松动,把瓷瓶收进来,砰的一声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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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食过后,大少夫人特意留下,向戚夫人禀报茹大一家三口的去向。
说撵人出门也不是真撵,傅家给他们安排一间寻常农舍,另着人看管,以免生出事端。
饭食则是寻常麦饭,茹夫人头一个不乐意,原话说:“傅家自己吃香米,上风吹之,五里飘香,却给我们吃麦饭,可见人心浅薄。”
看管的兵卒哪里听得了这种话,一脚踹去,虽收着力,也叫茹夫人吃了大苦头,抱着肚子哀哀直叫。
戚夫人听罢,连连摇头,“白养着也不是个事,等他们老实些,叫去田里做活。”
大少夫人应是,又道:“鹘郎遣人到我院里,有事相求。”
“不放他!”
“鹘郎求的并非解除禁足。”
“哦?”
大少夫人微微笑道:“鹘郎问我要库房钥匙,说是挑礼物给采繁。”
戚夫人闻之一愣,笑骂道:“真是奇了,顽石竟也知道开窍了!先头不知道是谁,分明主动提起去邺城接采繁是他,我多问几句,这小子倒是忸怩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非说这是东行的最佳借口——我看啊,凉州的风沙还是不够大,不然鹘郎的薄面皮早就被吹破了!”
又道:“那就给他吧,也是托了采繁的福,让他出来走动走动。不过规矩还是要有的,挑完就赶他回去反思。”
“是,儿媳明白。”
戚夫人笑着推过去一盏清茶,“依你看,采繁为人如何?可堪为妇?”
大少夫人忖了片刻,温声:“采繁出自高门,略有世家女子的矜贵,但头脑清明,本心温厚。茹家一事,采繁知进退,懂藏锋,实属难得。”
至于后半个问题,大少夫人不禁想起茹夫人那句话。
但凡事终有长幼之序,采繁嫁进门还早,接替她的管家之权更是猴年马月。
大少夫人继续道:“鹘郎与采繁,一个年少锐气,一个能忍亦能断,依我看,竟如榫卯,万分契合。”
答完,并未立刻听见婆母的肯定,大少夫人露出怔然的神情。
只见婆母执盏徐饮,淡淡茶香漫绕眉目,倒是叫她看不真切,心中忽而惴惴。
“我见过不少高门主母,守得住规矩,也从未行差踏错,只是遇上府中纷争,便觉得事不关己,一味作壁上观,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戚夫人缓缓说道,“须知一家子吃的是同一锅饭,若是有人光看不伸手,时日一久可就没饭吃了。”
戚夫人搁下茶盏,轻微磕响如同滚滚惊雷,重击在大少夫人心上。
大少夫人身形轻晃,站起身福礼,“母亲说的是,儿媳谨记教诲。”
“快坐快坐,”戚夫人又道:“你与采繁都是好孩子,往后多带带她,齐心协力,这个家才不会散,知道了?”
“儿媳明白。”
而后又闲谈几句,大少夫人始终心不在焉,直到走出正院,贴身侍女担心地搀了她一把。
“少夫人放心,卫女郎是个知趣的,就算夫人让卫女郎跟着您学看账本,那也是您为主导。”
“你懂什么。”大少夫人低喝一声。
她很少发火,如今简单的四个字却叫人听出疾言厉色的感觉,侍女吓得不敢说话。
大少夫人喃喃:“母亲哪里是询问采繁的为人,分明是……茹夫人常与我来往,我当知其本性,万不可纵其轻狂,此为其一;我负责施粥事宜,合该命人盯紧粥米,万不可让任何人钻空子。采繁的人先一步发现端倪,而我后知后觉,此为大忌。”
侍女安静听着,尚等“其三”呢,可是没了下文。
再观大少夫人,已然恢复成端庄而沉静
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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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芙在库房门口等了好一阵,一度疑心被哄骗了。
待傅以陵姗姗来迟,她上下打量,“你不会又是偷溜出来的吧?”
傅以陵晃晃手中钥匙,“正大光明。”
打开库房大门,卫芙才知他信守承诺,欲还她一张崭新的罗汉榻。
“我哪里就有那么奢侈,你沾一下我就要把榻换掉?”
卫芙冷不丁想起烨然也是如此,探望她时,身子都不好意思挨着床帘。她忽然很想知道,在他们兄弟眼中,她到底是有多么好洁成癖。
傅以陵噢了声,“那带你看看别的。”
无论市井闲逛,还是在库房行游,傅以陵走得都很快,像是赶着完成任务,偶尔停住,踅身等她。卫芙觉得这毛病得改。
她说:“刚吃过朝食,我走快了腹痛。”
傅以陵刹住脚,倒退回她身边,等她开始走了,他再亦步亦趋跟上。但这只是一时的,多走几步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别扭,仿佛受伤的不是背部而是臀胯。
卫芙掖着帕子佯装擦脸。
傅以陵:“你在偷笑?”
卫芙笑眯眯:“这叫忍俊不禁。”
走了一圈卫芙没有看中的物什,倒是驻足在一堆废弃兵器前。
有木制,也有铁制,肉眼可见有一定程度的磨损、锈蚀,怕是废弃很长一段时间了。
“噢,这些是我兄姐他们的旧兵器,打坏的、踢断的,爹娘非要留着,还不是攒着堆在库房。”
傅以陵足尖轻勾,借着力道将一根硬木棒凌空挑起,而后对着光亮端详,“这是烨然用废的,初学阶段用木兵器,主要熟练招式。你瞧,质地稠密,不易开裂,可惜断了,猜猜它是什么木?”
卫芙哪懂这些,也就看一看颜色,掂一掂重量,便随口猜:“枣木?”
傅以陵说不是,“枣木常用,分量沉,韧性强,和这款木料十分相近。”
他把断裂处凑到卫芙面前,“你闻。”
没有枣木的干香,只有极淡极淡的清苦味。
“此乃柞木。”卫芙语气肯定。
傅以陵惊讶地看她一眼。
这不是新的断口,通常来说干木久磨味道早已散尽。
差点忘了,她可是习惯用香的人,或许鼻子就是灵光。
傅以陵又拿起另一棍棒,略有期待:“你闻闻这个。”
卫芙乜他一眼,才不搭理呢。“你用废的兵器是哪个?”
“没有。”
“没有?”
傅以陵扔下棍棒,拍了拍手上浮灰,挑了挑眉说:“留着干嘛,我都朝前看。”
散漫又得意,真是欠揍。
卫芙自认不是尚勇好斗之人,但时常有一股冲动——动手把傅以陵一顿好揍。
看也看了,剖析也听了,两人空着手从库房出来,各奔东西。
卫芙指出他的院子不在那个方向,“好啊,果然借口陪我挑东西实则溜出去玩!”
傅以陵耸耸肩,“我去探望茹翁,便是我爹来了也无可指摘吧。你呢,去做什么?”
“找二娘子绘花样,我绣荷包送给二娘子当作新年贺礼。”
傅以陵瞬间想到装着金子的缎面小荷包,那么精美,原来是她自己绣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那回她二话不说就给出去,这回又送二姐,怎的不给他也送一个?
傅以陵不那么自然地清清嗓,“我也有新年贺礼给你,到时你就知道是什么。”
说完,微微侧过脸,唇线抿着,等待卫芙的礼尚往来。
卫芙略显惊讶地啊了声,然后说:“那我先多谢三哥了。”
“嗯。”
“时辰不早,我去找二娘子啦,告辞。”
“嗯??”
荷包呢?!怎么厚此薄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