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63章 魏无尘
    魏天赐去找魏无尘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不是他故意起这么早,是他根本没睡。和温如玉在观星台上聊到后半夜,送她回房之后他就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块黑灵晶发呆,一直呆到天蒙蒙亮。然后他站起来,穿好道袍,走出合一派山门,沿着总坛的主道一路走到了飞仙派的驻地。

    飞仙派和合一派,是剑道盟最大的两个派系。

    两派的关系用一个词形容就是——面和心不和。表面上同属剑道盟,共尊盟主,实际上互相看不顺眼已经三千年了。合一派讲究以剑止戈,飞仙派讲究以剑御世,一个守一个攻,一个内敛一个外放,理念南辕北辙,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已经是看在盟主面子的份上了。

    而这两派分裂的导火索,就是魏天赐。

    三年前,魏天赐以合一派掌门之尊,在剑道盟的年度论剑大会上公开质疑飞仙派的御天下理念——控制天下万物,只需一招?谁给你的权力控制天下万物?这句话在论剑大会上炸开了锅,飞仙派上下群情激愤,魏无尘当场拂袖而去。从那以后,两派的关系从面和心不和变成了面都不和,连年度论剑大会都停办了。

    所以当魏天赐出现在飞仙派山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弟子差点把剑拔出来。

    魏——魏天赐?!守门弟子结巴了,你来我们飞仙派干什么?

    找魏无尘。魏天赐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掌门不会见你的!你三年前——

    他在后山练剑。魏天赐说完,绕过守门弟子,径直走向飞仙派后山。守门弟子想拦,但魏天赐走路的时候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微微闪光,一道极细的惊世剑风从他身侧掠过,把守门弟子的剑鞘震得嗡嗡作响——不是攻击,是警告。守门弟子的手停在剑柄上,没敢动。

    飞仙派后山,断崖之上。

    魏无尘正在练剑。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实际年龄比这大得多,但剑道高手驻颜有术,看不出真实年纪。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髻,用一根墨玉簪固定,发丝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穿着飞仙派的白色剑袍,袍袖宽大如翼,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御天下,飞仙派镇派之剑,据说此剑出鞘可御万物,一剑定乾坤。

    魏无尘的剑法极其缓慢,慢到像是在画一幅画。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飘逸,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火气。但魏天赐看得出——那些看似随意的轨迹里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每一剑都暗藏杀机,只是被魏无尘用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压住了。

    你来干什么?魏无尘没有回头,剑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圆,三年不说一句话,今天突然上门——合一派掌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什么事?你三年前质疑我御天下的理念时,不是挺能说的吗?魏无尘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控制天下万物,只需一招——谁给你的权力?哈。这话你问得出来,说明你根本不懂御天下。御天下不是控制,是——

    是引导。魏天赐打断了他,我知道。御天下的精髓不是强制控制万物,而是引导万物的运行方向,让它们按照你的意志流动。就像——

    他顿了一下。

    就像核心密宗控制认知。

    魏无尘的剑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扬起,露出一张极其英俊但此刻表情极其复杂的脸。他的眼瞳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和温如玉一模一样的颜色——但比温如玉的更冷、更锐利,像两块被磨了三千年的冰。

    你说什么?

    核心密宗。魏天赐重复了一遍,苍月大陆最隐秘的组织。控制灵力走向,控制认知体系,控制——人。

    魏无尘看着魏天赐,沉默了五秒。然后他收剑入鞘,走到断崖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酿,壶身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朝魏天赐扔了过去。

    坐。说。

    魏天赐接住酒壶,没有喝,在魏无尘对面坐下。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天赐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从三年前在禁地找到黑灵晶开始,到温如玉后颈上的蛇印,到凌晨三点她吃黑灵晶的画面,到无眼蛇是核心密宗的引导工具,到一刀会可能正在被核心密宗利用,到他决定去万灵山。一个字都没隐瞒。

    魏无尘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魏天赐以为他睡着了——然后魏无尘忽然开口了,语气里的嘲讽比之前更浓了三分:

    所以你老婆是核心密宗的人。

    她后颈有蛇印。

    她半夜偷吃黑灵晶。

    她接近你是核心密宗安排的。

    ……是。

    魏无尘看着魏天赐那张比平时更铁青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嘲讽值拉满了——从断崖上飘出去,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哈哈哈哈——魏天赐,魏天赐!魏无尘笑得前仰后合,银白色的长发都散了,你——你——你那个样子!三年前论剑大会上你义正言辞地质问我谁给你的权力控制天下万物,那个样子多威风啊!多正气啊!多——他又笑了一阵,多单身啊!魏天赐的脸更铁青了。

    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可能结得了婚呢?一脸我要拯救苍生的死相,哪个女人受得了?魏无尘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实结不了婚,得靠核心密宗帮你安排!

    你——

    你应该感谢核心密宗!魏无尘的嘲讽火力全开,要不是他们派了个女人来接近你,你现在还在合一派大殿里对着剑谱发呆呢!你那个性格,别说老婆了,连朋友都交不到——合一派的弟子见你都绕路走,你知道吧?

    魏天赐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无名指上惊世剑气的震动。他知道魏无尘就是这样的人——嘴毒心不毒,嘲讽归嘲讽,关键时刻还是会帮忙。三年前论剑大会上两人翻脸,但魏无尘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魏天赐的坏话——当面说的不算。

    笑完了?魏天赐问。

    没有。魏无尘又笑了几声,然后终于收住了,不过差不多了。你继续说——你找我到底想问什么?

    黑灵晶。魏天赐说,你见过黑灵晶吗?

    魏无尘的嘲讽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接过魏天赐递回来的酒壶,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借酒掩饰什么。

    见过。他说,四十年前。

    魏天赐微微一愣。四十年前——那时候魏无尘还是飞仙派的年轻弟子,还没有成为掌门,还没有领悟御天下。

    四十年前,我在飞仙派的禁地里也找到了一块黑灵晶。魏无尘的声音变了,从嘲讽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隔了很久的烟一样的回忆,和你一样,我以为那是罕见的灵力矿石,收起来研究。研究了一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后来我去找了飞仙派的长老,长老告诉我那是黑灵晶——灵力被强制抽取后的产物。

    然后呢?

    然后——魏无尘把酒壶放在膝上,抬头看着东方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女人。

    魏天赐的银灰色眼瞳微微收缩了。

    她叫什么?

    不重要了。魏无尘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很美。不是你老婆那种温温柔柔的美,是一种——他想了想,像剑一样的美。锋利、清冷、不近人情,但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也是核心密宗的人?

    魏无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更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才把酒咽下去。

    我在飞仙派禁地找到黑灵晶之后,开始暗中调查。查了半年,查到了核心密宗的存在——当然,那时候我查到的只是皮毛,远不如你现在知道的多。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她出现了。

    和温如玉一样?安排的偶遇?

    差不多。魏无尘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飞仙派的剑会上,她坐在观众席第五排,手里拿着一壶酒——不是这种酒,是南方的果酒,甜的。她说她是来看剑的。剑会结束后她说她迷路了,问我飞仙派的藏剑阁怎么走。

    你也信了?

    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傻。魏无尘自嘲地笑了一声,飞仙派的藏剑阁有五层禁制,她一个的观众,怎么走都走到了第三层。我当时还觉得她好厉害,一个普通人居然能通过三层禁制——现在想想,她根本不是了禁制,是禁制对她无效。核心密宗的人,身上有蛇印,蛇印可以屏蔽剑道盟的禁制。

    魏天赐沉默了。他和温如玉的故事,和魏无尘的故事,像两枚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硬币——正面不同,背面一模一样。

    后来呢?魏天赐问。

    后来——魏无尘把酒壶举到嘴边,又放下了,后来我发现她是核心密宗的人。

    怎么发现的?

    和她发现你一样——半夜。魏无尘的银灰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不是嘲讽,是一种被压了四十年的东西,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去藏剑阁翻古籍。走到阁楼顶层的时候,听到她在唱歌——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半空中,嘴里哼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她后颈上的蛇印在发光。魏无尘的声音很平,平到了一种和魏天赐昨晚一样的程度——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在吃黑灵晶。和我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断崖上安静了。晨风吹过,把魏无尘银白色的长发吹得像一面旗。他坐在青石上,酒壶搁在膝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像。

    你做了什么?魏天赐问。

    魏无尘沉默了很久。

    我走了。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但魏天赐听出了那两个字里面的分量——比御天下还重,比惊世剑风还锋利。

    走了?魏天赐重复了一遍。

    走了。魏无尘点了点头,我转身就走,没有质问她,没有揭穿她,没有——什么都没做。第二天我去了飞仙派长老堂,把黑灵晶交了上去,告诉长老我查到了核心密宗的存在。长老说知道了,不要再查了。我就没再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魏天赐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就这么放弃了?

    对。我放弃了。魏无尘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发现她是核心密宗的人,我选择了放弃。没有像你一样在观星台上和她聊一整夜,没有像你一样说让时间覆盖安排,没有像你一样决定去万灵山。我只是——走了。

    他拿起酒壶,这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壶身上来回摩挲。

    四十年了。魏无尘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十年了,我有时候还会梦到她坐在窗台上唱歌的样子。银灰色的长发,腿悬在半空中,嘴里哼着那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醒来之后我就去练剑——练御天下。御天下,御天下,御尽天下万物,唯独御不了——

    他没有说完。但魏天赐知道他想说什么。

    御尽天下万物,唯独御不了自己的心。

    所以你嘲笑我,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魏天赐看着魏无尘,你后悔了。

    魏无尘的手在酒壶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嘲讽都不同,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嚼了一块没熟的青果一样的笑。

    后悔?我魏无尘这辈子没后悔过任何事。他说,然后顿了一下,除了这一件。

    他把酒壶递给魏天赐。魏天赐接过来,终于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酸,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问我黑灵晶有什么不好。魏无尘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重新带上了几分嘲讽,黑灵晶本身没什么不好——它就是灵力被压缩后的结晶,和普通的灵石没本质区别。不好的是——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不好的是它代表的那套体系。核心密宗抽取灵力,压缩成黑灵晶,用黑灵晶控制联络人,联络人控制信息,信息控制认知,认知控制人心。一层套一层,像蛇吞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闭环。在这个闭环里,没有人是自由的——包括核心密宗自己的人。

    你的意思是——核心密宗的人也是被控制的?

    当然。魏无尘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温如玉是自愿当核心密宗的卧底?她后颈上的蛇印会持续抽取她的灵力,她必须用黑灵晶才能活命。她不是在为你表演温柔妻子的角色——她是在为生存表演忠诚联络人的角色。你老婆比你惨多了,你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利,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魏天赐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他想起温如玉后颈上那道暗淡的蛇印,想起她说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真的爱你还是被训练来爱你的时颤抖的声音。

    黑灵晶的流通渠道被核心密宗垄断了。魏无尘继续说,联络人每个月必须上交一定量的灵力——通过黑灵晶的形式。交不够,蛇印加速抽取,直到灵力被完全吸干。交够了——也只是续一个月的命。核心密宗用黑灵晶把每一个联络人都变成了灵力奴隶,永远还不清债,永远走不掉。

    有没有办法去掉蛇印?

    魏无尘说了一个字,然后又沉默了。

    什么办法?

    杀掉植入蛇印的人。魏无尘的语气很平,蛇印是核心密宗用一种特殊的灵力契约植入的,契约的源头是植入者。植入者死了,契约解除,蛇印消失。

    温如玉的蛇印是谁植入的?

    不知道。核心密宗的层级非常严密,每个联络人只知道自己的上线,不知道更上层的人。温如玉的上线可能是黑蛇女——不对,苏夜——也可能是更高级别的人。要找到植入者,必须一层一层往上查。

    魏天赐沉默了。他看着远处的山峦,晨光把山脊线镀成了一道金色的边。他想起温如玉说你带我去看黑灵母时的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恐惧,是一种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要走过去的决绝。

    你刚才说无眼蛇是核心密宗的引导工具。魏天赐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魏无尘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魏天赐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拿起酒壶,发现已经空了,把空壶往断崖下一扔,壶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消失在云雾中,四十年前,我也找到过一条无眼蛇。

    魏天赐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飞仙派禁地里,和黑灵晶一起找到的。魏无尘的声音很轻,它告诉我灵力在枯竭,核心密宗在抽取灵力,四象圣兽可以重塑灵力循环——和你们听到的一模一样。我当时信了。我花了十年时间寻找四象圣兽的线索,走遍了苍月大陆——东海龙宫、北境冰原、凤之国火域、龙拳国龙冢。什么都没找到。四象圣兽的血脉还没有觉醒,它们只是传说。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魏无尘的语气很淡,回到飞仙派,当了掌门,练御天下。十年寻找,一无所获。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无眼蛇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如果核心密宗真的在抽取灵力,他们为什么要制造一个会暴露自己秘密的工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

    因为他们需要反抗者。魏无尘替他说完了,我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这一点。核心密宗不怕有人发现真相,他们怕的是没有人发现真相。因为如果没有人发现真相,就没有人会反抗;没有人反抗,就没有额外的灵力消耗;没有额外的灵力消耗,黑灵母的成长速度就会变慢。他们需要反抗者——但必须是可控的反抗者。无眼蛇就是他们控制反抗者的工具。

    所以一刀会现在——

    是棋子。魏无尘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瞳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清醒,和你一样,和我四十年前一样,和所有被无眼蛇过的人一样——都是核心密宗棋盘上的棋子。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在帮他们加速灵力消耗。你以为你在寻找真相,其实你在走他们给你画好的路。

    魏天赐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发热,惊世剑气在指环中不安地跳动。他低头看着那枚银色指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那个女人——四十年前那个——她后来怎么样了?

    魏无尘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断崖,把他的银白长发吹得像一面散落的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查过——查了很多年——核心密宗的联络人一旦暴露,会被。回收是什么意思,我不确定,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魏天赐懂了。就是消失。从苍月大陆上彻底消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不留痕迹。

    所以你放弃了。魏天赐说,你发现她是核心密宗的人,你选择了放弃。然后她被回收了。

    魏无尘的声音很平,我放弃了。她消失了。我练了四十年的御天下,把飞仙派带到了剑道盟第一派的位置,成了苍月大陆公认的剑道第一人。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四十年的剑,指腹有厚厚的茧,虎口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老茧。但此刻他看着那双手,像是在看一双陌生的工具。

    但那首曲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一个字都记不住,但旋律——一个音符都没忘。四十年了。

    断崖上安静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魏无尘。魏天赐站起来,银灰色的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我不管你四十年前做了什么选择。那是你的事。但我现在要做一个不同的选择。

    什么选择?

    我要去万灵山。魏天赐说,我要找到黑灵母,找到核心密宗的总部,找到植入温如玉蛇印的那个人。然后——

    他抬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我劈开它。

    魏无尘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嘲讽,有无奈,有一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嫌弃,还有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羡慕。

    你知道万灵山有多危险吗?魏无尘问。

    不知道。

    你知道核心密宗有多深吗?

    不知道。

    你知道黑灵母有多强吗?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敢质问你谁给你的权力控制天下万物魏天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他极少露出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不知天高地厚,是我魏家的传统。

    魏无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嘲讽,是一种被气到了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带着几分这小子真他妈像年轻时候的我的复杂笑容。

    你魏家的传统?魏无尘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你姓魏,我也姓魏。魏家的传统——他走到魏天赐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银灰色的眼瞳对银灰色的眼瞳,魏家的传统是不服。你三年前不服我的御天下,我今天不服核心密宗的棋局。你敢去万灵山——

    他伸出手,在魏天赐胸口点了一下。指尖触碰道袍的瞬间,一道极细的剑气从指尖透出,在魏天赐胸口留下了一个银白色的印记——不是伤害,是一种剑道盟独有的标记,叫做。

    剑引可以让你在万灵山的迷阵中找到方向。魏无尘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傲慢,别误会,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在——

    投资。魏天赐替他说完了。

    对。投资。魏无尘转身走回断崖边,背对着魏天赐,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扬,如果你能活着从万灵山回来——替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魏无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魏天赐站在原地,看着魏无尘的背影。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魏无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路——一条四十年前他选择了不走的路。

    我会问的。魏天赐说。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断崖。

    身后,魏无尘站在崖边,看着魏天赐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酒壶已经扔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四十年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终于有个比我还傻的。

    然后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壶酒——不知道藏了多久,壶身上的灰比刚才那壶还厚。他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辣得他眼眶发红。

    那首曲子——他闭上眼睛,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像一面落了灰的旗,叫《无归》。

    他睁开眼睛,看着东方的太阳,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比嘲讽苦了一万倍的笑。

    无归。无归。走了就别回来。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转身,继续练他的御天下。

    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火气。但这一次,那道弧线的尽头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四十年前,一个他选择了不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