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55章 龙月儿
    苍月大陆东海岸,有一个连沉船湾都嫌穷的地方,叫烂泥镇。

    烂泥镇之所以叫烂泥镇,是因为镇子北边有一片永远干不了的烂泥滩,潮水涨上来是泥,潮水退下去还是泥,踩一脚下去能陷到膝盖,拔出来能带起三斤泥巴。镇上的人靠这片烂泥滩吃饭——泥里有蚶子,蚶子能卖钱,一个铜板五个,攒够一百个就能去镇口魏记纸铺买一刀草纸。

    魏记纸铺是烂泥镇唯一的纸铺,也是烂泥镇唯一一个和沾边的店铺。老板姓魏,单名一个阳字,今年二十岁,瘦得像根竹竿,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事实上他确实很少见太阳,因为他每天从早到晚都蹲在纸铺后头的小屋里画画。不是画山水,不是画花鸟,是画武功秘籍。

    魏阳有一个梦想——画出人人都可以练的神功。

    这个梦想的起源非常朴素。他七岁那年,烂泥镇来了一个游方剑客,在镇口的小面摊上吃面的时候随手挥了一剑,剑气把面摊的棚子削成了两半。面摊老板哭得撕心裂肺,剑客丢下两个铜板走了,魏阳蹲在被削成两半的棚子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是在看棚子,是在看那道剑痕——笔直、干净、一剑两断。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剑气,什么叫灵力,他只知道那一剑很帅,他想学会。

    但他学不会。

    魏阳的灵力值是十一。比姜盐的三高一点,但也就高那么一点——十一灵力在苍月大陆的武学体系里,大概相当于一只比较壮的海鸥。他试过练剑,剑都举不起来;试过练拳,拳风还没蚊子扇翅膀大;试过练腿法,踢了一脚自己先摔了。面摊老板看他在门口比划,还以为他抽筋了,给他端了碗热汤。

    练不成,那就画。

    魏阳从八岁开始画武功秘籍。他的画法很特别——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观察真正的强者出招,然后用画笔把他们的招式轨迹、发力方式、灵力运转路线全部记录下来,画成图文并茂的武功图解。他的画功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他画的御天下图解被剑道盟飞仙派的弟子看到时,那个弟子当场跪了——因为魏阳连魏无尘出招时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细微颤动都画出来了,精确度比飞仙派内部的教学图谱还高三分。

    问题在于——画得出来,练不出来。

    魏阳画了十三年武功秘籍,画了至少两百套不同武学的完整图解,每一套都画得精准无比、详尽至极。但没有任何人能照着他的图解练成任何一套武功。包括他自己。

    他最先画的是魏无尘的御天下。

    魏无尘,剑道盟飞仙派掌门,苍月大陆公认的剑道第一人。御天下是飞仙派的镇派绝学,据说练到极致可以控制天下万物,只需一招——一剑出,万物臣服。魏阳十五岁那年,剑道盟在东海岸举办了一场剑道演示大会,魏无尘亲自出席,当众演示了御天下的起手式。魏阳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右手在袖子里飞速比划,把魏无尘出剑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弧度、灵力在剑身上流转的每一道波纹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回家之后他闭门三天,画出了御天下的完整图解——从起手式到最终式,一共三十六招,每一招都有正面图、侧面图、灵力流转图和发力分解图,画得比飞仙派的秘籍还像秘籍。

    然后他试着照着练。

    第一天,灵力不够,剑气出不来。

    第二天,灵力还是不够,剑气还是出不来。

    第三天,灵力依然不够,他一怒之下把图解贴在了纸铺的墙上,让烂泥镇的所有人都可以来试。

    烂泥镇灵力最高的是铁匠老张,灵力值六十八。老张照着图解比划了一下,剑气确实出来了——出来了一丝,大概相当于御天下的万分之一,连棚子都削不断,倒是把老张自己累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从那以后,烂泥镇的人给魏阳取了个外号——漫画家。

    不是画武功秘籍的人画了也白画的人。

    但魏阳没有放弃。御天下画完之后,他又盯上了剑道盟合一派的魏天赐。魏天赐是合一派的天才弟子,据说他将傲世剑融入体内,小手指一弹就能发出傲世剑气,威力足以贯穿城墙。魏阳花了半年时间搜集魏天赐出招的所有情报——合一派的公开演示、游方武者的口述、甚至从剑道盟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几张残页——然后画出了傲世剑入体的完整图解。

    结果还是一样。画得出来,练不出来。傲世剑入体需要极其精纯的剑道天赋和远超常人的灵力密度,烂泥镇灵力最高的老张试了一下,小手指弹了半天弹出一股气——不是剑气,是他中午吃的韭菜包子打出来的嗝。

    魏阳把傲世剑入体的图解也贴在了墙上,和御天下并排挂着。纸铺的墙已经快贴满了,从剑道盟的绝学到龙拳国的拳法,从蛇族的化蛟术到麒麟族的碎骨劲,什么都有。每一套图解都画得精美绝伦,每一套都无人能练。烂泥镇的人来买纸的时候顺便看两眼,看完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一句漫画家又出新作了。魏阳不在乎。他蹲在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纸,炭笔在纸上飞速游走,正在画他第一百零三套武功图解——这次画的是死神踢。他没亲眼见过死神踢,但三个月前有一本从龙拳城流出来的旧书到了他手里,书里有一段关于死神踢的模糊描述:腿迹如弧,弧线完美,无多余路径,取最短最优之道。就凭这一句话,他脑补出了整套死神踢的图解。画完之后他看着纸上的弧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弧线画得很漂亮,但缺少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幅画了骨没有画肉的骨架图,形在,神不在。

    算了,先贴墙上。魏阳把死神踢的图解贴在了御天下和傲世剑入体旁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墙,满意地点了点头。两百多套武功图解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面墙,从天花板一直贴到地面,五颜六色,蔚为壮观。如果有人能把这些全学会,大概能成为苍月大陆有史以来最强的武者。可惜没有人能学会。连他自己都学不会。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关门吃晚饭,纸铺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门的人扛着一把刀。

    那把刀比她人还高。刀身宽得像门板,刀背厚得像砧板,刀刃上锈迹斑斑,刀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和姜盐腰间那把锈短刀的红绳一模一样,但大了至少二十倍。刀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的姑娘,黑色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发尾翘得像刀尖。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瞳孔在光线暗的时候会微微收缩成竖梭形——那是龙族血脉的标志,但收缩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劲装,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踩着自己的裤脚,但气势丝毫不减,踹门的那一脚把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你就是那个漫画家?她扛着刀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魏阳,语气里的傲慢比她扛的那把刀还重。

    魏阳看了看被踹歪的门框,又看了看她扛的那把刀,最后看了看她的脸——五官其实挺好看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锐气,但嘴角那抹居高临下的笑意让她的好看打了七折。

    我姓魏,叫魏阳。不叫漫画家。他尽量礼貌地说。

    无所谓。姑娘把刀往地上一顿,刀身插入泥地面半尺深,整个纸铺晃了一下。墙上贴着的武功图解被震得簌簌作响,死神踢那张直接掉了下来,飘到了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死神踢?你也画这个?龙拳城那帮人就知道踢腿,没一个正经用刀的。

    她弯腰捡起那张死神踢的图解,看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在图解的弧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了一行字:弧线太慢,一刀斩之。

    魏阳看着那张被涂改的死神踢图解,嘴角抽了一下。他画了三天才画出来的弧线,被人家两秒钟一个叉否定了。

    你谁啊?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姑娘把死神踢的图解往地上一扔,重新扛起那把比人还高的锈刀,单手扶着刀柄,另一只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你应该跪下来听的语气宣布:

    我叫龙月儿。龙族的龙,月亮的月,儿孙满堂的儿。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不是朱雀那种灼灼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倔强、更执拗、更像是被风吹了十九年都没吹灭的烛火。

    我要在烂泥镇成立一刀会。一刀破万法,一刀斩天下。剑道盟也好,龙拳国也好,在我眼里都是废物——一个只会拿剑戳人,一个只会用拳头砸人。只有刀,才是正道。

    魏阳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指了指她扛着的那把刀:你这刀……锈了。

    龙月儿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只僵了一瞬。她把刀往肩上一扛,锈屑簌簌地掉在魏阳刚扫干净的地板上。

    这叫龙牙。龙族传世宝刀。她说,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真理。

    它锈了。

    那是龙纹。

    龙纹不长那样。

    你见过龙?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龙纹不长那样?

    魏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龙月儿趁他愣神的功夫大步走进纸铺,把龙牙往墙角一靠——刀倒了,砸翻了魏阳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泼了一地,溅到了墙上贴着的御天下图解上。魏阳发出一声惨叫,扑过去抢救他的图解,龙月儿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别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大概是手帕,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墨汁,我需要个人帮我画一刀会的会旗和招人告示。你画功不错,我看了你墙上的画——虽然画的东西都练不出来,但画得确实好看。我雇你了。

    我没答应。魏阳抱着被墨汁溅了一角的御天下图解,心疼得脸都绿了。

    一天三个铜板。

    成交。

    烂泥镇镇口,第二天早上多了一张告示。告示画在魏阳最好的草纸上,墨迹鲜亮,字迹工整,正中央画着一把威风凛凛的大刀——当然,龙月儿要求把刀上的锈迹去掉,魏阳照做了,画出来的刀锃光瓦亮,和龙牙本人之间的相似度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告示上写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刀会招人!**

    **会主:龙月儿**

    **宗旨:一刀破万法,一刀斩天下**

    **要求:会拿刀就行,不会拿刀的来了教你**

    **待遇:管饭**

    **不欢迎:剑道盟的、龙拳国的、说龙牙生锈的**

    告示贴出去三天,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入会的,是来买纸的。他看了一眼告示,问魏阳一刀会是什么,魏阳说不知道,他说然后买了两张草纸走了。

    龙月儿站在告示旁边,扛着龙牙,看着烂泥镇来来往往的行人,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团火没有灭,但确实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没事。她对自己说,伟大的事业都是从零开始的。龙族当年也是从一条蛇开始的。

    魏阳蹲在纸铺门口,看着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默默地在小本子上画了一幅速写——一个扛着锈刀站在告示旁边的姑娘,马尾被风吹得翘起来,眼睛里的火比刀上的锈还亮。

    他在速写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一刀会会主龙月儿,灵力值未知,龙血脉极稀薄,自负程度极高,龙牙确实锈了。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眼睛挺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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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月儿的龙族血脉到底有多稀薄?这么稀薄——她奶奶的奶奶的奶奶,据说和东海龙宫的一条看门龙有过一段不可描述的往事,然后生下来的孩子只有万分之一的龙族血脉,再往后每一代稀释一半,传到龙月儿这一代,龙族血脉的浓度大概相当于在一缸水里滴了一滴龙血。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暗处能微微收缩成竖梭形,这是她身上唯一的龙族特征。没有龙息,没有龙魂,没有龙甲,连龙族最基本的灵力感知增幅都没有。她去东海龙宫认亲的时候,看门的海龟用一种极其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说:姑娘,你这血脉浓度,我们龙宫的鱼都比你的龙族特征明显。

    龙月儿当场拔刀,把海龟的壳砍出了一道白印——刀刃上的锈掉了一块,露出了下面更锈的一层。海龟缩回壳里,从缝隙中伸出脑袋说了句你刀锈了,然后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但龙月儿不在乎。她从五岁开始练刀,没有师父,没有秘籍,全靠自己瞎琢磨。她在烂泥滩上对着潮水劈刀,一刀一刀地劈,劈了十四年。潮水来了她劈潮水,潮水退了她劈泥巴,没有潮水也没有泥巴的时候她劈空气。她的刀法没有任何流派传承,没有任何理论体系,就是纯粹的、原始的、野蛮的——一刀下去,管你是什么,先劈了再说。她给这种刀法取了个名字,叫。不是第一刀,不是最后一刀,就是——因为她的刀法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招:举刀,劈下去。

    魏阳第一次看龙月儿练刀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的刀法有多强——说实话,她的刀法在苍月大陆的武学体系里大概排不进前一万名。他愣住是因为她的刀法有一种他在两百多套武功图解中从未见过的东西——纯粹。御天下有控制万物的野心,傲世剑入体有融剑于体的精巧,死神踢有弧线轨迹的完美,而龙月儿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野心,没有精巧,没有完美。只有一个人,一把刀,一个动作。举起来,劈下去。就这样。

    你的刀法……魏阳蹲在烂泥滩边,看着龙月儿收刀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很……简单。

    简单?龙月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琥珀色的眼睛瞪了他一眼,简单就对了。天下武功,殊途同归,最后都是一招。御天下控制万物用什么?一剑。傲世剑气怎么发?一指。死神踢怎么踢?一腿。万变不离其宗,宗就是一。一刀,就是那个一。

    魏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灵力值可能还不如自己高的姑娘,说出了他在两百多套武功图解中从来没有找到过的东西——本质。他画了十三年武功秘籍,画出了两百多套武学的招式和灵力运转路线,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所有武学的本质是什么?龙月儿给了他一个答案——一。

    他蹲在烂泥滩上,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本子,开始画龙月儿的刀法图解。和以往任何一套图解都不同,这一次他只画了一页——一个人,一把刀,一个从上到下的劈砍轨迹。没有灵力流转图,没有发力分解图,没有侧面图。只有一条线,从头顶到脚尖,笔直地劈下去。

    画完之后他看着这一页图解,忽然笑了。这是他画过的最简单的一套武功图解,简单到连烂泥镇灵力最低的王大妈都能照着比划——事实上王大妈确实照着比划了一下,一刀劈下去,把自家晾衣绳劈断了。

    你看,魏阳把图解递给龙月儿,你的刀法,人人都能练。

    龙月儿接过图解,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到了那条从头顶到脚尖的直线——那条线不是剑道盟的弧线,不是龙拳国的拳罡,不是死神踢的完美弧度。那是一条最原始、最直接、最纯粹的线。举起来,劈下去。一刀。

    这就是一刀会的武功秘籍?她问。

    魏阳说,也是我画了十三年武功图解以来,第一套有人能照着练的。

    龙月儿看着图解上那条笔直的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图解卷起来,塞进怀里,扛起龙牙,朝烂泥滩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魏阳,你以后不用叫我老板,叫我会长。一刀会的会长。

    好的会长。三个铜板什么时候结?

    ……明天。

    每次都是明天。

    伟大的事业都需要时间。

    魏阳看着她扛着锈刀走向夕阳的背影,默默在小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一刀会目前成员:会长一人,画师一人。画师尚未拿到工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感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