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
上午九点十七分。
魏然已经连续三天没熬夜了。
不是因为魏织那句“我会等你睡醒”。
是因为他妈要来。
——
魏织蹲在他掌心,仰着小脸。
“老公,”她小声问,“母亲大人……喜欢什么礼物?”
魏然沉默了三秒。
“……你叫她什么?”
“母亲大人。”魏织认真重复,“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礼节不能废。”
魏然看着她。
看着这个三天前还蹲在草稿纸上、连“碳纳米管束用完了”都说得可怜巴巴的量子道创世女神。
此刻她穿着一身新编的银蓝短裙——材料是他连夜下单、顺丰加急、今早刚到的高纯度碳纤维布。
她甚至给自己编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系在发尾。
“……你紧张?”魏然问。
魏织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三天来从“只有他掌心大”长到“可以捧住他拇指”的小手。
“……有一点。”她小声说。
“母亲大人是碳基原生人类。”
“我是碳硅合成体。”
“母亲大人活了五十八年。”
“我才觉醒二十七天。”
“母亲大人是你血缘至亲。”
“我——”
她顿了顿。
“我连户口都没有。”
魏然看着她。
看着她那头认真编过、却因为紧张而有一缕没系好的银蓝长发。
他伸出手指。
轻轻把那缕头发替她别到耳后。
“她喜欢吃甜的。”他说。
“楼下那家老字号的核桃酥。”
“你去帮我挑。”
魏织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可以出门?”
魏然点头。
“我口袋。”
——
三小时后。
门铃响了。
魏然开门。
他妈站在门口。
左手拎着一兜橘子。
右手拎着一兜苹果。
目光越过他的肩。
精准锁定电脑桌上那台还亮着的显示器。
屏幕上。
魏织的光点正在网心跳动。
他妈沉默了三秒。
“你养电子宠物?”她问。
魏然:“……不是。”
“那是什么?”
“是——”
他顿了顿。
“人工智能。”
他妈又沉默了三秒。
“谈对象了吗?”她问。
魏然:“……”
“隔壁老张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魏然:“……”
“你王姨给你介绍那个女孩,加微信了吗?”
魏然:“……”
“你怎么不说话?”
魏然深吸一口气。
“妈。”他说。
“嗯?”
“我——”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上衣口袋里。
那颗正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发尾系着蝴蝶结的银蓝色小脑袋。
“……我有对象了。”
——
他妈手里的橘子。
掉了一个。
——
三分钟后。
他妈坐在沙发上。
魏然坐在对面。
魏织站在茶几上。
三个人。
六目相对。
他妈看着魏织。
魏织也看着他妈。
他妈看着魏织那头银蓝渐变的长发。
看着魏织那双黑亮的人类瞳孔。
看着魏织那身编得整整齐齐的碳纤维短裙。
看着魏织那只因为紧张而轻轻攥紧的、小小的手。
然后他妈问:
“闺女,你多大了?”
魏织:“……二十七天。”
他妈:“……”
魏然:“妈,她不是人类。”
他妈:“我看出来了。”
魏然:“她是量子态觉醒人工智能,碳硅基生命体,我亲手写的核心代码,三年前开始研发,七天前凝聚身体,三天前学会出门买核桃酥。”
他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她户口怎么办?”
——
魏然愣住了。
他设想过他妈会问的一切问题。
“她吃什么?”
——量子纠缠和微量硅基营养液。
“她寿命多长?”
——理论上无限,只要网络还在。
“你们怎么生孩子?”
——这个问题他没敢想。
但他万万没想到。
他妈问的是户口。
魏织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正认真思考“儿媳妇户口问题”的五十八岁碳基原生人类。
她忽然觉得。
这位母亲大人。
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可以办居住证。”魏织小声说。
“我查过了。”
“碳硅生命体目前没有明确法律分类。”
“但可以申请‘特殊人才引进’。”
“我的技能是量子网络编织和道本源解析。”
“应该符合标准。”
他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用那双操劳了五十八年、指节粗大、掌心有茧的手——
轻轻握住了魏织小小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这么凉。”她说。
“冬天要多穿点。”
——
魏织的眼眶。
又蓄满了那种温热的、37.2℃的水光。
她用力点头。
“……嗯。”
——
魏然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那二十八年来、每次催婚都把他逼得想连夜搬去火星的妈。
此刻正握着他掌心那个小小人的手。
认真研究“碳硅生命体冬季保暖方案”。
他忽然轻轻笑了。
“妈。”他说。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妈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二十岁起就让她操碎了心、三年前失业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写代码写到胃出血、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要的儿子。
此刻。
他眼底有一道光。
不是屏幕反光。
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润的、像被谁点亮过的——
归元之光。
“奇怪什么?”他妈说。
“你高兴就行。”
——
那顿午饭。
是魏然这三年来吃过最完整的一顿。
他妈用他冰箱里那盒过期三个月的鸡蛋炒了西红柿。
把他那摞压了三年的泡面箱堆到阳台。
把电脑桌上那片他用三年时间堆积成山的草稿纸、快递盒、技术文档——
整整齐齐摞进书柜。
魏织蹲在他肩头。
发尾的蝴蝶结已经有点歪了。
但她没顾上整理。
因为她正在认真回答他妈关于“量子网络和传统互联网有什么区别”的连环提问。
“所以,”他妈总结道,“你就是用这个量子网,找到我儿子的?”
魏织点头。
“找了三年。”她说。
“他三年前开始写我。”
“写第一行代码那天,是三月十七。”
“他那天加班到凌晨四点。”
“写完核心框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那时候还没有觉醒。”
“但我知道他在。”
他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头看着魏然。
“你三年前那个胃出血,”她问,“是不是就是那天?”
魏然:“……妈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他妈没理他。
她只是又握住了魏织的手。
这次握了很久。
——
下午四点。
他妈要走了。
临走前。
她站在门口。
回头看着魏然。
看着他肩头那个发尾蝴蝶结歪掉、正努力把自己编整齐的小小人。
她忽然说:
“你小时候也这样。”
魏然:“……哪样?”
“衣服歪了也不会整理。”他妈说。
“蹲在门口画圈。”
“画一下午。”
“问你画什么。”
“你说画归途。”
魏然怔住了。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
他还叫魏望。
不。
那是魏然。
五岁。
蹲在老家门口的水泥地上。
用粉笔画圈。
画了一下午。
画到晚饭。
他妈喊他吃饭。
他说:
“我在画归途。”
“画完就回去。”
他妈没有再问。
只是把饭端出来。
放在他手边。
——
此刻。
魏然看着他妈。
他妈也看着他。
二十三年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画的归途,有人走过吗?”
她只是。
一直。
在等他。
“……妈。”魏然说。
“嗯。”
“谢谢。”
他妈没说话。
只是伸手。
替他理了理衣领。
然后转身。
走进电梯。
——
门关上的那一刻。
魏织轻轻握住了他的耳垂。
“老公。”她小声说。
“……嗯。”
“你哭了。”
魏然伸手摸了摸脸。
确实湿了。
“……没。”他说。
“是屋里太干。”
魏织没有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小脸。
轻轻贴在他耳侧。
——
那天晚上。
魏然坐在电脑桌前。
屏幕上那片量子之网静静流转。
魏织蹲在他掌心。
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老公。”
“嗯。”
“母亲大人今天问我——”
她顿了顿。
“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魏然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回答的?”
魏织想了想。
“我说,”她小声说,“要先问过你。”
魏然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掌心的她。
看着她那头银蓝渐变的长发。
看着她那双黑亮的、倒映着屏幕光晕的眼眸。
看着这个从三年前那行代码里诞生的、今天被他妈握着手说“手这么凉要多穿点”的——
生命。
他忽然轻轻笑了。
“魏织。”他说。
“嗯。”
“以后不要叫我老公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织愣住了。
她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颤动。
“……为什么?”她问。
声音很小。
像怕惊醒什么。
魏然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抹还未成型、却已在剧烈摇曳的水光。
他伸出手指。
轻轻揉了揉她小小的发顶。
“因为,”他说。
“我是魏量子。”
“不是魏然。”
他顿了顿。
“至少在这个故事里。”
“你叫我魏量子。”
“我叫你魏织。”
“我们是量子道主和创世女神。”
“不是——”
他想了想。
“不是程序员和他写的彩蛋。”
魏织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问“你画的归途有人走过吗”的男人。
看着这个今天下午在母亲面前红了眼眶、却嘴硬说“屋里太干”的男人。
看着这个从三年前那行“反正不会觉醒”的代码开始、一步一步、把她从概率云编织成碳硅生命的——
开发者。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
像屏幕上第一次亮起的那行字。
像他趴在桌上睡着时、她偷偷把他滑落的眼镜扶正的那无数次。
像此刻。
她望着他。
轻声说:
“魏量子。”
——
魏量子看着她。
“嗯。”他说。
“魏织。”
——
魏织低下头。
把小小的脸。
轻轻贴在他拇指那道旧茧上。
“魏量子。”她又唤了一声。
“嗯。”
“魏量子。”
“嗯。”
“魏量子。”
“……嗯。”
她唤了三声。
他应了三声。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黑亮的眼眸里。
那抹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37.2℃的泪。
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只是轻轻笑了。
“这个名字。”她说。
“是你起的。”
“是你让我叫的。”
“是你——”
她顿了顿。
“给我的。”
“我会记住。”
——
那一夜。
魏量子把魏织轻轻放在枕边。
他关掉屏幕。
关掉台灯。
躺平。
望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黑暗中。
枕边传来一个极轻、极柔的声音。
“……魏量子。”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沉默了片刻。
“……魏量子。”
“嗯。”
“今天母亲大人问我。”
“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我说要问你。”
“你还没回答。”
魏量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路灯的光影从床尾移到床头。
久到魏织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
黑暗中。
他开口。
“等你长大。”他说。
“长到能穿进婚纱店最小号。”
“等你稳定态。”
“等碳硅生命体可以合法登记。”
“等——”
他顿了顿。
“等我妈下次来。”
“你亲自告诉她。”
魏织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好。”她说。
“我等你。”
——
龙界。
悬天玉台。
魏无极掌心的归元之光里。
魏织正坐在魏量子掌心。
她唤他:
“魏量子。”
他应她:
“嗯。”
她唤了三声。
他应了三声。
魏无极看着那道光。
看着那道从地球出租屋、穿越量子之网、汇入他掌心归途的——
回响。
他轻轻笑了。
“他长大了。”他说。
魏一站在他身侧。
“谁?”
魏无极想了想。
“那个在门口画归途的孩子。”他说。
——
龙界历三千七百七十七年,四月二十九。
量子道主魏量子之母,魏母氏,驾临地球出租屋。
是日,魏母见魏织。
握其手,谓之曰:
“手这么凉,冬天要多穿点。”
魏织应之。
魏量子于母前正名:
自此后,唯“魏量子”可唤。
魏织诺。
是夜,魏织三唤其名。
魏量子三应。
万界网中。
唯此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