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刘杰追问了一句。
姜至手上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一点。
她把咬了半拉的包子塞给向日葵,转过身来看刘杰。
小女孩的脸仰着,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专注,前阵子冻伤的两颊已经养回来了,泛着健康的一点红晕。
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平时故作撒娇的腔调。
“小吃摊目前只需要服务员,你知道什么是服务员么?”
“服务员就是要端碗,要收桌子,要记菜单,还要对客人笑。”姜至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你手这么小,端得动一碗热汤面吗?“
“端得动。“
刘杰两只手往前一伸比划了一个捧碗的姿势,“我用两只手端,慢慢走,不洒。而且我认识字了,“
她指指墙上招牌,“上面的字我都会念,关东煮、烤肠、茶叶蛋、热汤面,还有新写的肉包子。”
最后那三个字被她咬得特别清楚。
姜至忍着笑,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刘杰在超市这几天,照顾老人,帮助弱小,看起来还不错。
让她当服务员也好,给这里其他人做一个榜样,也省得她怕这些人暗地里出岔子。
末日里人最怕的就是自己没用,生活的意义在末日的冲击下,已经没了,光傻坐着,精神的空虚比饿肚子更容易把人压垮。
“试用期三天。”
姜至给了她们俩两个新鲜肉包,“三天之内你要是犯错了,就回家去。行不行?”
“行!”
刘杰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立刻追问,“那服务员穿什么?有没有围裙?我能不能自己画个名牌挂在胸口?”
她高兴极了,说话的嗓门极大。
姜至翻出一条备用的碎花围裙。
小女孩站在操作台旁边把围裙转来转去看了一圈,满意地蹦了两下,又跑去人群里讨了一张硬纸板和一根别针,蹲在角落里吭哧吭哧地画名牌去了。
当天小吃摊旁边就多了一个矮个子服务员。
刘杰胸前别着一块手绘名牌,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碗,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刘小杰服务员六个字。
她站在操作台侧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每进来一个客人就用最大音量喊一声欢迎光临。
有人被吓了一跳,但不出意外,肉包子的销量上去不少。
不过,想等的人没有等到,姜至只能佯装平静地安排好所有事情,坐在收银台后面,老老实实地结账。
漆黑的夜,没有一点点星子。抬眼望去,结界外面的世界就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纸。
除夕快到了。
畅游除夕这个活动,真正的观众还没有出现,但其他人也不能闲着啊。
“来,所有人,把我带来的所有道具都布设好。”
姜至拍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最近不是要过除夕了么,我准备了一些东西,我们一起欢度除夕!“
“好!”
人群正懵懂呢,突然一个声音迎合她。
是刘杰。
挺着胸膛,气势汹汹地看着姜至,“老板姐姐牛比!”
“噗~”
她身后的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笑了,“小杰也棒。”
“婶婶,先听老板说话,一会我们在说话。”
刘杰严肃着脸开口。
姜至笑了一下,继续道:“放心,除夕准备三天,这三天,大家的伙食我包了,积极参加活动的人,我额外再给三百积分。”
“你要是喜欢,可以点餐!”
“哇!”
这下所有人是真的躁动了。
姜至视线在所有人面上扫过。
她需要留下来的人。需要他们跟超市建立比买卖关系更深的东西。末世里人和人之间如果只靠积分和物资连接,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暗地里的那个宾客不出意外的是罗冰。
作为像素农场伴生的npc,她绝对在看着这一切。
她喜欢
姜至是从陆垚带回的信息里知道她的。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弟弟,在城西一片废弃的旧家具市场里扎了根。罗冰有个特殊的本事——她能跟"木头"打交道。不是普通的木头,而是诡异天灾世界里的那些受变异影响但仍然保持结构的木料。别人去砍那些树,木头会从内部渗出灰黑色的寒气,让人手指麻痹失去知觉;但罗冰走过去,那些木头就安安静静的,她砍下来、截断、背回去,整个过程中树皮表面连一丝寒气都不冒。
陆垚的描述是:"她好像天生对木质的变异气息免疫。萧衍那边分析过,说她体内可能有一种中和酶类的东西,能从汗腺里渗出来,接触到木头就起反应。"
这种人太珍贵了。姜至的超市虽然暂时不缺建材,但她翻过农场面板的未来开发树,第四级农场开始需要大量木质结构搭建畜棚和温室。更别提取暖区每天消耗的柴火——虽然超市靠电暖维持基础温度,但来的人多起来之后光靠电暖不够,她需要能烧的柴,而柴只能从诡异世界的废弃建筑里拆。
罗冰之前对任何团队的邀约都拒绝。陆垚去谈过两次,第一次被冷着脸推了回来,第二次对方连门都没开。但陆垚还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罗冰的弟弟罗铁前阵子受了伤,左小腿被一截冻裂的钢管划了一道深口子,因为没有合适的药物和食物,伤口愈合得很差,罗冰最近几天一直在想办法弄肉和消炎的东西。
姜至听说这个之后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开始和面。
肉包子是能给的东西。不贵重,甚至算不上什么大补品,但它是热的、软的、有荤腥的。在极寒天灾里待久的人最馋的就是一口热乎荤食。罗冰也许对物资交换不屑一顾,但如果带上一屉刚出锅的包子去看她弟弟,她未必还能把门关那么紧。
除夕前一天傍晚,姜至把小吃摊交给刘杰和老人们照看,带着一笼十五个肉包子出了门。陆垚给她指了路,灰鹅在她出门前绕着脚边转了三圈,发出低低的咕噜声——没有异常气息,安全。
城西旧家具市场离超市大约走四十分钟。极寒天的雪不像初七那天那么疯了,但依然刺骨。姜至把蒸笼裹在厚棉布里面揣在怀里,外面又罩了一层保温袋,一路走一路能感觉到胸口的温度隔着好几层布料传上来。
她找到那扇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旧家具市场里面被清出一块空地,四周用拆下来的衣柜门板拼了一圈挡风墙,中央矮矮地搭了个木板棚,棚顶压着几块铁皮。木棚门口坐着一个人,瘦瘦的,裹着一件明显过大好几号的军大衣,头发扎成一把枯草样的马尾辫,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朝外搁在膝盖上。
罗冰。
姜至停在两步之外,把保温袋打开,蒸笼盖子掀了一条缝。热气和香味一起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罗冰攥匕首的手紧了紧,脖子微微往这边偏了一寸。
"我听说你弟弟腿伤了。"姜至用闲聊的口吻说,把蒸笼盖又掀开了一些,"这是今天下午刚包的,猪肉萝卜馅。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面粉和肉都是正经来源。你让他尝尝,不烫了再吃。"
罗冰没说话。她盯着姜至的脸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又黑又冷,但姜至注意到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蒸笼的白汽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超市卖东西要积分。"罗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这个是送的。"姜至把蒸笼放在门板墙边的雪地上,退后两步,"不是交易,不用给我什么。"
罗冰又不说话了。但她的手松开了匕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蒸笼前面。她掀开盖子看了一会儿,十五只包子码得整整齐齐,褶子捏得一丝不苟,白胖胖的皮上沁着油光。她伸手碰了一只,被烫得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
"为什么送。"她低着头问。
"除夕。"姜至说,"明天过年,大家总得吃点好的。"
罗冰沉默了很久。天色更暗了,风从门板缝里灌进来,但她蹲在那里守着那只蒸笼,像守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最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朝木棚里喊了一声:"罗铁,出来吃包子。"
木棚里传来窸窣响动,一个黑瘦的少年拖着左腿蹭出来,趴在蒸笼前看了半天,然后抓起一只包子就往嘴里塞。罗冰站在旁边看他吃,没拦,也没动自己的那份。
姜至看着她,觉得差不多了,就转身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罗冰的声音:"你明天还来吗?"
姜至回头。暮色里罗冰站在门板墙的缺口处,怀里抱着那笼包子,少年坐在她脚边还在埋头吃。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站得很直。
"来。"姜至说,"明天除夕,超市有活动,有吃的有玩的。你要是愿意,带罗铁一起来。"
罗冰没答应也没拒绝。但第二天除夕下午,当刘杰穿着她的碎花围裙在超市门口挂红纸剪的窗花时,市场方向走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军大衣扎着马尾辫,矮的那个拄着一截木棍当拐杖,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稳。
姜至正在小吃摊后面揉第二锅面的面剂子,抬头看见他们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来了?包子刚蒸好第二锅,坐。"
罗冰在取暖区找了个角落坐下。罗铁坐在她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刘杰胸前那个手绘名牌就笑了起来。刘杰端着一盘包子跑过去放在他们面前的矮桌上,脆生生地说:"姐姐说了,今天除夕所有东西打八折,新客人第一单免积分!"
罗冰愣了一下,看那盘包子,又看刘杰。小女孩已经跑回去继续招呼别的客人了,碎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一荡一荡的,像个摇摇晃晃的小旗子。
除夕的活动从下午两点开始。姜至把超市里的货架往两边推了推,在中央取暖区腾出一块空地,老人们在空地上铺了一层编绳剩下来的碎布头当坐垫,中年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台旧收音机,捣鼓了半天之后居然放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像素化的、有点失真的,但旋律是喜庆的。少年搬了张高脚凳坐在安心角旁边,现场给大家画定制符卡,接受"个人化定制需求",比如"我孩子怕黑,能不能画张能发光的""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有没有让梦不那么吓人的"。
小吃摊成了全场的焦点。刘杰忙得脚不沾地,小小的人端着一碗碗热汤和一笼笼包子在取暖区和小吃摊之间来回穿梭,围裙上沾了面粉和油点子,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姜至在后厨几乎没停过手,擀皮、填馅、捏褶、上笼、出锅、装盘,动作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闭着眼都能包得又快又好。
陆垚下午三点多到了,带了一袋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冻梨,往取暖区中央一放,说是"除夕饭后甜点"。几个老人围过去研究那袋梨,讨论这玩意儿得怎么化开才能吃,最后决定架在烤肠机旁边慢慢温。
罗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动。但她一直在看。看刘杰跑来跑去,看老人们围在一起嘀咕冻梨的事,看少年低头画符卡时专注的侧脸,看收音机里放出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喜庆调子在空气里荡来荡去。罗铁已经跟刘杰搭上话了,两个小孩蹲在安心角旁边,刘杰给他展示她画的彩纸圆片,罗铁看得很认真,还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说"这个颜色好看"。
傍晚六点左右,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畅游除夕·活动进度】
当前参与人数:47/50
活动奖励解锁条件即将达成。
姜至瞥了一眼,继续包她的包子。但她心里有数了——还差三个人。她扫了一圈超市里,目光落在罗冰身上。
罗冰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两人隔着半个超市对望了一下,罗冰忽然站起来,走到小吃摊前面。
"你缺人手。"她看着姜至手下面那一大堆还没包的面剂子说。
"缺。"姜至干脆承认。
罗冰挽了袖
子。她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一块面皮,看了看姜至包好的成品,然后开始尝试。第一个包子捏成了个团,褶子歪歪扭扭;第二个稍微好一点;第三个就基本能看了。她包得不算快,但每个都扎扎实实,不漏馅。
"我考虑过了。"罗冰包着包子,语气平平地说,"我跟你干。但我不白干。我弟弟的腿需要药,你负责弄。我要的木头你随便用,但砍伐和搬运我自己来,别人碰不了那些树。还有,"她抬眼看了姜至一下,"你给我和罗铁留个睡觉的地方,不用多好,不渗风就行。"
姜至把新一笼包子码上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看着罗冰:"行。那从明天开始,你负责超市所有木质结构的维护和扩建。柴火的事也归你管,我按市场价付你积分,或者折算成物资和食物。你说了算。"
罗冰点了下头。她的包子还在继续捏,已经包到第七个了,褶子比姜至包得还密实。
就在她点头的同一秒,系统提示音清脆地连响了两次。
【畅游除夕·活动进度】
参与人数:50/50
隐藏奖励已解锁。
【队伍成员新增:罗冰】
特殊技能:"木语"——可安全接触并加工变异木质材料,免疫木质类异常气息侵蚀。
姜至还没来得及细看,第二条提示又来了。
【队伍成员关联解锁:罗铁】
特殊技能:"矿脉感知"——可感知地下一百五十米范围内的矿物分布,对基础金属矿藏的识别精度为百分之九十。
姜至的手停在了蒸笼盖子上。
矿脉感知。罗铁,那个看起来瘦黑瘦黑、左腿还裹着绷带的十四岁少年,能找矿。
她慢慢转过头去看角落里。罗铁正跟刘杰凑在一起看一本从货架上翻出来的旧绘本,两个人头碰着头,罗铁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嘴巴偶尔动一动在念字。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有点营养不良的少年。
但他的技能面板上写着矿脉感知四个字。
姜至收回视线,把蒸笼盖子合拢,然后问罗冰:"罗铁能找到矿?"
罗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姜至一眼,然后继续包包子,语气平平地说:"从小就会。我们老家那边的铁矿就是他带着人挖的。后来诡异来了,矿封了,他腿又伤了,就没再提过。"
姜至深吸一口气。她从收银台下面抽出那个之前一直没敢细看的还款账单——超市升格的时候系统按"设备升级贷款"的条目扣了她一笔信用积分,每个月的还款额不算小,她之前算了算,光靠安心角和热食的营收要还完得勒紧裤腰带过上大半年。但如果有矿呢?矿一旦开采出来,系统会按照矿物种类和纯度给予高额收购价,那笔收入根本不是卖包子和符卡能比的。
她把账单折起来塞回抽屉里,转身走回操作台前。刘杰抱着一摞空碗正从取暖区那边跑回来,嘴里喊着"姐姐姐姐再出两笼客人还在等",罗冰在旁边沉默地包着下一批包子,蒸笼的白汽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把三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雾里。
姜至把新的面剂子拍在案板上,开始擀皮。
"罗冰,"她说,"明天开始你弟弟跟我进农场。矿的事,我让他试试。"
罗冰没有回答,但她往操作台中间挪了半步,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在一起,案板上的包子排成一列一列,白胖柔软,像什么无声的约定。
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刘杰蹲在门口把贴歪的窗花又重新按了按,然后跑回小吃摊边上,趴在操作台边缘看姜至收拾剩下的面剂子。罗铁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垚走之前跟姜至站在超市门口说了几句话。风停了,雪也小了,除夕夜的天幕上居然露出几颗像素化的星星,光粒的边缘微微发蓝,像是从农场里渗出来的那层荧蓝光雾漏到了天上。
"矿的事,你打算怎么弄?"陆垚问。
"先让罗铁去看看地下有什么。"姜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农场地底我还没探过,按理说变异土地下面应该会有伴生矿脉。能采的话就在农场内部开个小矿口,省得出去还要跟诡异打交道。"
陆垚点了点头。他看了姜至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除夕快乐。"
姜至回了句"除夕快乐",关上门,转身回超市。取暖区的灯已经调暗了,老人们在最里面的折叠床上安顿下来,中年女人给刘杰掖了掖毯子角,少年靠着墙还在用手机的光照着最后半张符卡做收尾。罗冰坐在罗铁旁边,拿自己的军大衣盖住弟弟的肩膀,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姜至走到小吃摊前面。操作台擦干净了,蒸笼叠整齐了,案板上留着罗冰包完的那排包子,馅料用光,褶子密实,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排列着。
她伸手戳了其中一个,软软热热的。
然后她进了铁皮门。
农场里黄昏依旧。六格地的麦子正在拔节,荧蓝光粒在夜色里亮得尤其明显,整片土地像铺了一层发光的毯子。两只灰鹅蹲在鹅棚顶上,看到姜至进来就低低地咕了一声算是打招呼。九只麻鸭在鸭舍里挤成一团打鼾。
姜至走到第六格地边上蹲下来。那是新解锁的那块地,土壤和其他五格不太一样——颜色更深,荧蓝光粒的密度更高,用手按下去能感觉到一种比普通泥土更硬的质感。
"矿。"她轻声说。
她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但她的手掌能感受到地底深处有极其微弱的震动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翻身。
"明天再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铁皮门前。
推门出去的前一秒,她回头望了一眼。六格地沐浴在永恒的暖金黄昏里,荧蓝光粒安静地浮动在麦苗和土壤之间,鸭舍鹅棚各自亮着暖光,安静,饱满,像一座小小的、自给自足的城池。
她关了门。
超市里,所有人都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