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刮得晃了晃,在土坯墙上投下晃悠悠的影子。苏晚指尖捏着翻得起毛的复习资料,笔尖在数学题旁边轻轻划着,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听见院外的公鸡打了第三遍鸣。
天快亮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写完,才伸手去端炕桌上温着的米汤。碗边还留着余温,是苏老根半夜起来给她添的,里面悄悄卧了半个蛋黄,是老爷子攒了三天留给他补脑子的。
想到昨天大队喇叭里的通知,苏晚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快了半拍。两辈子的执念,等了这么久,终于要见分晓了。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陆霆琛送的铜哨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皮,心里稳了稳。昨天刘氏临走时放的狠话还在耳边响,她可不会天真的以为那老虔婆会善罢甘休。
晚晚?醒了就趁热把米汤喝了,咱爷俩早点去大队部等着。苏老根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带着点掩不住的期待,我昨儿跟你王爷爷打听了,今年咱们大队总共五个推荐名额,符合条件的有十二个人,你平时干活勤快,又没人能挑出错处,准能选上。
苏晚应了一声,把米汤喝了个干净,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轻快了不少。她换了件洗得最干净的蓝布褂子,把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甩到身后,推门走了出去。
院外的露水还没散,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爷孙俩刚走到大槐树下,就碰到拎着菜篮子去自留地的王婶子,看见苏晚就笑开了:哟,这是去等高考名额公示啊?婶子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咱们村多少年才出一个大学生,肯定有你!
说着就往苏晚手里塞了个刚煮好的玉米,热气腾腾的。
苏晚笑着道谢,刚要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张婆子挎着筐站在路边,翻了个白眼:哟,这还没选上呢就开始送礼了?我可听说啊,这名额早内定给玲珑了,人家沈知青可是跟公社张干事有关系,有些人啊,就别白日做梦了。
张婆子是刘氏的远房亲戚,平时没少跟着刘氏挤兑苏晚,苏晚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拉着苏老根就往大队部走,把张婆子气得在后面跺着脚骂了半天。
大队部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村里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和知青都来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看见苏晚过来,都下意识的静了静。沈文轩靠在墙根站着,手里攥着个新的牛皮信封,看见苏晚眼神闪了闪,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躲。
李丫丫缩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个布帕子,眼神怨毒的盯着苏晚,看见苏晚看过来,赶紧低下头装作系鞋带。
苏晚压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等着赵老实揭榜。
没等多久,赵老实就叼着铜烟袋锅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民兵,手里举着一卷红纸。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卷红纸上。
都安静点啊,这是公社审核过的推荐名单,绝对公平公正,有异议的现在就可以提,过后概不负责。赵老实清了清嗓子,抬手把红纸贴在大队部的土坯墙上,慢慢揭掉了上面的封条。
红纸刚露出来第一行字,人群就炸开了。
第一名是苏晚!我就说嘛,这孩子平时干活最勤快,又识字,不是她是谁!
真的是苏晚!太出息了!
哎你看,沈文轩排第三,苏玲珑连榜都没上啊?
周围的道喜声瞬间涌了过来,苏晚盯着红纸上那两个端端正正的黑字,指尖微微发烫,眼眶忍不住有点发酸。两辈子的冤屈,两辈子的执念,今天终于得偿所愿了。
苏晚丫头,恭喜啊。赵老实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递过来一张盖了大队公章的推荐表,明天早上八点去公社卫生院体检,带五毛钱体检费,还有一寸照片,别迟到了啊。
谢谢赵叔。苏晚接过推荐表,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王奶奶挤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炒得焦香的花生,塞到她手里: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娘在地下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苏晚攥着温热的花生,点了点头,心里暖得不行。
刚要转身走,就被沈文轩拦了下来。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那个牛皮信封,强装镇定的看着苏晚:苏晚,我已经补办了新的知青介绍信,你把原来的还给我,咱们之前的账就一笔勾销。
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眼看他:一笔勾销?你欠我的三斤全国粮票两块八毛钱,连本带利总共五斤粮票五块钱,什么时候还清了,我什么时候把介绍信给你。不然我就拿着介绍信去公社知青办,问问领导,知青骗老百姓的钱粮讨好对象,算不算违反纪律?
沈文轩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没想到苏晚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他咬了咬牙,放了句狠话: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说完就灰溜溜的挤出了人群。
苏晚嗤笑一声,压根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扶着苏老根往家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家,苏老根把编了一半的菜筐往地上一扔,粗糙的手抹了把眼睛,红着眼眶笑:好,好啊,总算对得起你娘了,她当年最盼着你能读书识字,现在终于如愿了。
老爷子说着就转身翻箱倒柜,从炕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攒了好几年的粮票和布票,还有两块皱巴巴的钱。他把钱和两张全国粮票塞到苏晚手里:明天去体检,买两个肉包子吃,别舍不得钱,剩下的给你扯件的确良褂子,上大学了要穿得像样点。
苏晚刚要推脱,就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陆霆琛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左腿的拐棍靠在门边,额角微微出汗,像是走得急了。
陆同志?快进来坐。苏老根赶紧招呼他。
陆霆琛点了点头,走进来把布包放在炕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半只收拾干净的野山鸡,还有一叠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苏晚梳着麻花辫,眉眼清亮,是上次她帮陆霆琛给周政委送黄瓜的时候,周政委顺手给拍的,她自己都忘了。
明天体检要用到照片,我正好去公社办事,顺路洗出来了。陆霆琛的声音低沉,耳尖微微泛红,还有,明天去公社的山路不好走,我跟你一起去,放心,我在后面跟着,不耽误你事。
苏晚捏着那张照片,心里暖得一塌糊涂,赶紧给他倒了碗水,悄悄加了半勺灵泉水。陆霆琛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腿上的隐痛瞬间消了不少,他看着苏晚,顿了顿又补充:要是碰到事就吹哨,我立刻就到。
嗯,谢谢你。苏晚的耳尖也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收拾布包里的山鸡,掩饰脸上的热度。
陆霆琛坐了没多久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还特意提醒苏老根,晚上把院门插好,别让外人进来。苏老根看着陆霆琛的背影,摸着下巴笑得一脸了然,对着苏晚挤眼睛:这孩子是个实诚人,靠谱。
苏晚假装没听见,抱着野山鸡去厨房收拾,想着等体检完了,给陆霆琛炖一锅鸡汤补补腿伤。
而此时的苏家正房,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李丫丫刚从大队部跑回来,喘着气把苏晚拿了第一名的事说了,苏玲珑手里刚缝了一半的的确良衬衫的一声就摔在了地上,坐在地上蹬着腿就开始哭:我不管!那个名额是我的!凭什么给苏晚那个小贱蹄子!我就要上大学!我就要嫁沈知青回城!你要是不给我把名额抢回来,我就绝食!我死给你看!
刘氏看着宝贝闺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再想到之前偷菜被罚的三个月工分和两斤全国粮票,恨得牙都快咬碎了,阴着脸拍了拍炕沿:哭什么哭!我早就留了后手!明天不是要去公社体检吗?我跟你哥早就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躲在山路拐弯的那棵老歪脖子树后面,等苏晚过来,我直接把她推下山崴了脚,她赶不上体检,名额自然就作废了!我已经跟张干事打好招呼了,只要苏晚去不了,名额就顺延给你!
苏强蹲在炕边啃窝头,听见这话也咧着嘴笑:对!我到时候把路一堵,她就是想爬也爬不上去,肯定赶不上体检!
苏玲珑一听这话,立马就不哭了,赶紧把地上的的确良衬衫捡起来拍了拍灰,破涕为笑:还是娘厉害!我明天就穿着这件新衬衫去体检,还要让沈知青陪我去,等我考上大学,就跟沈知青一起回城!
刘氏摸着闺女的头,眼神阴狠:那个小贱蹄子跟我斗,还嫩了点!这次我让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李丫丫站在旁边,赶紧赔笑:婶子放心,我今晚就去苏晚家院外盯着,看看她明天几点走,提前给你们报信。
刘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塞给她半块玉米面饼子:这事办成了,婶子再给你半斤粮票。
李丫丫赶紧接过饼子,眉开眼笑的应了。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苏晚把明天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推荐表、五毛钱体检费、照片、粮票,还有两个煮鸡蛋和一块杂面窝窝,都装进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包里。她总觉得心神不宁,想起刘氏临走时放的狠话,还有陆霆琛临走时的叮嘱,顺手把铜哨子塞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又抓了一把之前磨得光滑的小石子塞进布包侧兜,防备万一。
苏老根给她热了碗加了灵泉水的米汤,端进来递给她:快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别担心,陆同志明天跟着你,出不了事。
苏晚点了点头,喝了米汤躺到炕上,刚有点睡意,就听见院墙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李丫丫压低的声音,鬼鬼祟祟的跟人说:我刚才看见了,他们家灯刚灭,明天肯定天不亮就走,你跟婶子明天一早就去老歪脖子树那等着,准没错!
苏晚瞬间睁开眼,眼底寒意翻涌,指尖摸向怀里冰凉的铜哨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正好,她还怕刘氏不来呢。
这次新仇旧恨,她要一起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