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是在头顶上罩了一口大铁锅,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城西大营外头,两千名特务团的弟兄已经列队完毕。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军靴踩在黄土地上的沙沙声。一股子肃杀的冷气,在初夏的夜风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烈跨上一匹高头大马,腰里别着那把二十响的毛瑟枪,手里攥着马鞭,刚准备下令全团开拔。
“吱——”
一辆挂着师部牌照的吉普车,像头发疯的野驴一样从街道拐角处窜了出来,一个急刹车,轮胎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扬起漫天黄土。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气喘吁吁地大喊:“老沈!先别走!先别开拔!”
沈烈眉头一皱,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文渊:“怎么了老李?前线有变?”
“不是前线!”李文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沈烈的马缰绳,“是师座!师座让你立刻去一趟师部大院!有紧急部署!”
“我的兵已经拉出来了,小鬼子的先头部队离十里坡不到三十里,这个时候让我去开会?”沈烈眼神一沉,透着股子不耐烦。
“老沈,你听我的,这会你必须去!”李文渊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门,“师座要把家底全掏给你了!快跟我走!”
听到“家底”两个字,沈烈心里猛地一动。他没再废话,转头冲着旁边的小杨和张铁石交代了一句:“让弟兄们原地待命,子弹全推上膛,我没回来,谁也不许乱动!”
说完,沈烈翻身下马,跟着李文渊钻进了吉普车。
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屋子里的气氛热得像个蒸笼。吴铁山光着膀子,手里夹着半截香烟,正死死地盯着桌子上那张巨大的黄陂县布防图。烟灰掉在地图上,他浑然不觉。
“师座,沈团长到了!”李文渊推开门。
吴铁山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大步走到沈烈面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沈烈都微微晃了一下。
“老沈啊老沈,你小子胆子是真肥啊!”
吴铁山咬着牙,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狼。
“两千人,一多半是刚练了三个星期的新兵。你居然敢就这么拉出去,在十里坡跟日军的一个满编联队打阵地战?”
“师座,躲是躲不过去的。”沈烈身板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小鬼子兵分三路,咱们要是往大别山里撤,正好钻进他们的口袋阵。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在十里坡拉开架势,用咱们的四十二门大炮,结结实实地给他砸回去!”
“砸回去?你拿什么砸?拿你那两千个兄弟的肉身去填吗!”
吴铁山火了,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皮鞋碾碎。
“日军这次是三千三百四十人!这都是在正面战场上杀过人的老鬼子!你那两千人,就算火力再猛,打到最后,拼刺刀的时候也得吃大亏!”
沈烈没吭声。他心里清楚,吴铁山说的是大实话。抗战初期,国军跟日军的战损比经常是一比三,甚至一比五。一比一的兵力去硬碰硬,这在常人眼里就是送死。
但这一仗,他退无可退。
看着沈烈那张像石头一样冷硬倔强的脸,吴铁山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怒火散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沈,我知道你想保住黄陂县,想保住这十几万老百姓。但我吴铁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手底下最能打的一支部队,就这么孤零零地去送死!”
吴铁山转身,走到沙盘前,双手撑着桌子沿,目光如炬。
“老李,报数!”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兵力调拨单,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会议室里朗朗回荡。
“奉吴师长令!”
“此次黄陂县外围反扫荡作战,以第 XXX 师特务团为绝对主力!沈烈上校,为前敌总指挥!”
李文渊抬起头,看着沈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狂热。
“师部直属加强营,八百名百战老兵,全员配发德械,即刻划归特务团指挥!”
“师部直属炮兵团,四百名炮兵,六门野炮,八门山炮,即刻划归特务团指挥!”
“师部直属工兵连,两百人,带上全师所有的地雷和炸药包,归你调遣!”
“城防宪兵营,三百人!全员配发冲锋枪,作为战役总预备队,归你调遣!”
“黄陂县保安团整编余部,五百人,负责战地后勤和弹药输送,同样归你调遣!”
李文渊每念一句,沈烈的心脏就跟着狠狠地跳动一下。
八百!四百!两百!三百!五百!
这可全是吴铁山手里最后的王牌啊!这是整个师部赖以生存的根基!除了留在城里维持治安的一团二团残部,吴铁山这是把棺材本都给掏出来了!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沈,你算算,这笔账咱们怎么打?”
吴铁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地一握。
“你的特务团两千人!加上我给你的这些家底!”
“两千,加八百,加四百,加两百,加三百,加五百!”
“四千二百人!”
吴铁山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咱们四千二百人!对小鬼子的三千三百四十人!”
“咱们在人数上,比小鬼子多出了快一千人!这是什么?这是自从开战以来,咱们这杂牌师第一次在局部战场上,对日军形成了兵力优势!”
沈烈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叫什么?这就是上级加冕的极致爽感!不仅给了编制,还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给了最硬核的兵力支持!
“师座……”沈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太清楚这份信任的分量了。要是这仗打输了,吴铁山这个师长,就成了光杆司令,得上军事法庭吃枪子儿。
“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
吴铁山一挥手,打断了沈烈的话。
“老子把底裤都当给你了,就一句话,能不能打赢!”
沈烈深吸了一口粗气,快步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棍,整个人瞬间进入了那种冷血而精准的指挥官状态。
“能打!而且能把小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沈烈的指挥棍重重地戳在沙盘上。
“咱们现在不仅有四千二百人的兵力优势,咱们还有情报优势和地形优势!”
“钟先生的情报把小鬼子的三路兵力摸得一清二楚。这是瞎子打明眼人!咱们知道他们在哪,他们却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沈烈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排兵布阵,就按咱们这四千二百人来重新洗牌!”
他转头看向李文渊。
“老李,记下来,立刻传达各部!”
“第一!师部加强营的八百老兵,立刻开赴十里坡!和我的特务团一营、二营汇合!这八百人是定海神针,把他们穿插进新兵的阵地里,老兵带新兵,咱们在十里坡正面,用两千八百人,硬扛日军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
“第二!师部炮兵团的四百人,立刻跟苏大强的炮兵营合并!三十多门火炮,加上那辆装甲车,全部隐藏在十里坡后方的山坳里!不听见我的冲锋号,谁也不许开炮暴露火力!”
“第三!工兵连两百人,连夜去阎王鼻隘口!帮着我三营的老陈挖战壕、埋地雷!把通往大别山的路,给我炸成一片火海!”
“第四!宪兵营的三百人,全部压到阎王鼻后面督战!告诉老陈,三营就算拼光了,也得把日军那七百人的大队给我死死按在悬崖底下!谁敢后退一步,宪兵营的冲锋枪不认人!”
“第五!保安团的五百人,跟着马有田的侦察连去城南山沟。六百多号人,对付二百四十个伪军,我要他们把那群二狗子像杀猪一样,一个不留地宰干净!”
沈烈一口气布置完所有的兵力,一把将指挥棍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师座,您看这盘棋,咱们这么下,行不行!”
吴铁山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好!好一个分兵合击!四千二百人,把每一把好钢都用在了刀刃上!老沈,从现在起,前线你最大,就算是我吴铁山的命令,你也照样可以不听!放手去干吧!”
“谢师座!”
沈烈“啪”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夜风吹在沈烈的脸上,不仅没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岩浆一样沸腾了起来。
四千二百人。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半个时辰后。
黄陂县城外,十里坡。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中间是一条七八米宽的土路。只要小鬼子的主力联队想进黄陂县城,这十里坡就是必经之路。
战壕早就被挖好了。这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死坑,而是按照张铁石的要求,挖出的“之”字形防炮战壕。
深夜的十里坡,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两千八百名国军士兵,像是两千八百尊泥塑一样,趴在湿漉漉的战壕里。
一营长小杨和二营长张铁石,各自拎着一把二十响毛瑟枪,在战壕里来回巡视,压低着嗓门安抚着那些紧张得发抖的新兵。
“都把脑袋压低!枪栓拉好,没听到号音,谁也不许开第一枪!”
沈烈趴在最前沿的一个指挥所里。他的身边,是临时调来给他当副手的师部加强营营长。
夜,越来越深了。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几乎要让人发疯。
突然,一阵微弱的嗡嗡声,顺着夜风从远处的土路尽头飘了过来。
沈烈猛地竖起耳朵。
那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低沉的轰鸣声。
是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大批步兵踩在碎石路上,那种整齐划一、令人胆寒的军靴脚步声!
“咔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近,连地面上的小石子都跟着微微跳动起来。
来了!
日军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色巨蟒,终于爬进了十里坡的死亡埋伏圈。
沈烈慢慢地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脑袋。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了土路尽头,几辆日军的偏三轮摩托车正慢吞吞地开路,车斗里的机枪手警惕地四处张望。
而在摩托车后面,是黑压压一片、端着三八大盖、刺刀闪烁着寒光的日军步兵大队!
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和日本兵身上特有的海带味,顺着风飘进了战壕。
所有新兵的呼吸都停滞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烈缓缓地拔出了那把德制毛瑟手枪,“咔”地一声,大拇指拨开了保险。
距离,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当小鬼子的先头部队,那几辆偏三轮完全开进十里坡中心地带的那一瞬间。
沈烈的手指,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他那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
这四千二百人的豪赌,这黄陂县十几万生灵的命运,全在这一声枪响。
沈烈猛地举起手枪,枪口直指夜空。
“弟兄们——”
沈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