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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东风岭战果通报

    黄陂县,城西野战医院。

    浓重的来苏水味和刺鼻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伤员们被陆续抬进帐篷,军医和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

    医院最里头的一间独立小帐篷里,点着一盏明晃晃的汽灯。

    沈烈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板床上。他那宽阔结实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陈年旧疤,像是一条条盘踞在肌肉上的蜈蚣,看着就让人倒吸凉气。

    而现在,这具身躯上又添了新伤。

    左边肩膀的锁骨下方,有一道三寸多长的血槽。那是东风岭院子里,那个鬼子特高课军官开黑枪打出来的。子弹贴着肉皮削过去,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宋晚晴穿着带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止血钳和沾满酒精的药棉。

    她的手平时拿手术刀稳如泰山,可此刻清理沈烈伤口周围的泥沙火药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嘶——”

    酒精咬在烂肉上,沈烈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身子却坐得像座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疼了?”宋晚晴手上的动作赶紧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不疼。这点皮外伤,比起当年在江边挨的炮弹片,算个屁。”沈烈咧了咧嘴,强挤出一个笑脸。

    宋晚晴没接话。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把伤口里的最后一点火药渣子挑干净,然后换了针线,开始缝合。

    帐篷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缝合线穿透皮肉的微小摩擦声,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这颗子弹要是再往下偏半寸,你的左胳膊神经就断了。要是偏进胸腔,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你。”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后怕和责备。

    “打仗哪有不挨枪子的。当时要是退半步,周玉山那老狗跑得更早。”沈烈满不在乎地说道。

    宋晚晴咬了咬嘴唇。

    她麻利地打了个结,剪断缝合线,然后拿起白色的医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在沈烈的肩膀上缠绕、包扎。

    当最后一圈纱布缠完,宋晚晴在沈烈的肩头打了个死结。

    她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沈烈面前,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她见惯了生死,也看淡了生死。可每当看到这个男人满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她那颗被战火淬炼得坚硬的心,还是会疼得揪起来。

    “沈营长。”

    宋晚晴看着沈烈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

    “下次打仗冲锋的时候。”

    “能不能……让小杨上?”

    这句话,违背了她作为一个军人的觉悟,更不像她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宋大夫能说出来的话。这完全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心头肉最自私、也是最无助的哀求。

    沈烈愣住了。

    他看着宋晚晴眼底的泪光,看着她那双沾着血迹的手。他那颗在战场上冷硬如铁的心,突然就像是被春水泡软了一样。

    他没有说那些“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身先士卒”的大道理。

    他只是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宋晚晴微微发凉的手指。

    沈烈看着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在这血腥的战地医院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笑意。

    “好。”

    ……

    半个时辰后。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屋子里的气氛,简直比过大年还要热闹。每个人虽然都灰头土脸,军装上沾着硝烟和泥土,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一个比一个灿烂。

    沈烈披着军大衣,大步走了进来。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快坐快坐!”师长吴铁山赶紧站起来,亲自把沈烈拉到了主桌旁的椅子上。

    坐在正位的战区中将巡视员陈长官,也是满面红光,看着沈烈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珍宝。

    “伤得怎么样?没伤到骨头吧?”陈长官关切地问道。

    “谢长官关心,皮肉伤,不碍事。”沈烈坐定,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子清单,推了推金丝眼镜,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飘。

    “沈营长,你这一枪挨得可是太值了!东风岭这一仗,咱们虽然没按住周玉山本人,但算是把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老底,给抄了个底朝天啊!”

    李文渊快步走到沙盘前,把手里的清单“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各位长官,东风岭战果统计出来了!”

    “这一仗,咱们特务营打主攻,师部加强营断后。前后一共激战了不到两个时辰。击毙周玉山核心死士二十八人!击毙日伪军和汉口特高课特务,一共两百五十二人!”

    “加上死士,一共杀敌两百八十人!东风岭据点,被咱们彻底拿下了!”

    “好!”吴铁山一拍大腿,兴奋地大吼了一声,“二百八十个!这在咱们第五战区近几个月的局部摩擦里,算是头一份的大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座,这还不算最提气的!”

    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翻开第二页清单。

    “咱们炮兵连打得准,把小鬼子停在山口的五辆大卡车全给炸成了废铁。但是!”

    李文渊故意卖了个关子,眼镜片后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周玉山那辆压阵的车从地道口把人接走了,咱们两条腿追不上。可掉在后头的那一辆,因为停在射击死角,炮弹没炸着它!被咱们小杨排长带着人,用集束手榴弹把履带给炸断了,里头的鬼子机枪手全被咱们用刺刀捅了!”

    “那辆装甲车,除了履带断了,连块铁皮都没掉!是个活的大家伙!咱们白捡了一辆日军装甲车!”

    轰!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九三九年,对于装备落后的国军来说,一辆完整的日军装甲车意味着什么?那绝对是能横着走的战略级武器!

    吴铁山激动得在原地直搓手:“我的个乖乖!老子当了半辈子兵,手底下终于要有个装甲排了!赶紧通知修理厂,连夜抢修!履带接上,这铁王八以后就是咱们黄陂县的镇县之宝!”

    陈巡视员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烈。能在山地攻坚战里缴获装甲车,这个沈烈的临场指挥能力,简直神了!

    “物资呢?”沈烈敲了敲桌子,问到了最实在的地方。

    “发财了!发大财了!”

    李文渊拿着清单的手都在抖。

    “周玉山这老王八蛋,这几年在汉口搜刮的民脂民膏,有一大半都囤在东风岭当起兵的本钱了!咱们在后山崖洞里,一共查抄了整整八个大仓库!”

    “两个仓库的白面和大米!三个仓库的日本军用罐头、被服鞋帽!最里头的三个仓库,满满当当全是成箱的汉阳造子弹、迫击炮弹,还有整整四大箱子袁大头和金条!”

    “另外,咱们还把周玉山设在东风岭的临时办公室给端了。缴获了大量他在鄂东这片地界上的暗线联络图、各种印章,全都原封不动地拉回来了!”

    这绝对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这八个仓库的物资,加上那些现金大洋,不仅能让扩编后的一千多号特务营弟兄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能把整个黄陂县师部的后勤都喂得饱饱的!

    战争不仅打的是人命,打的更是钱粮。这一仗打完,沈烈手底下的底气,硬得不能再硬了!

    在一片欢腾中。

    沈烈却没有笑。

    他拿起桌上那根旧铜烟斗,塞进嘴里,却没有点火。

    “老李,报一下咱们的伤亡吧。”

    沈烈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就像是一盆凉水,瞬间把屋子里狂热的气氛浇得冷清了下来。

    李文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放下手里的缴获清单,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一张边缘带血的白纸。

    “这一仗,咱们虽然占了突袭和火力的优势,但毕竟是仰攻,鬼子和那些死士的抵抗非常顽强。”

    李文渊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沈营长左肩受了枪伤。跟沈营长冲进院子的特务营嫡系,重伤三个,轻伤十二个。负责在正面阻击鬼子反扑的师部加强营……”

    李文渊看了一眼吴铁山,咬了咬牙。

    “加强营伤亡了六十个弟兄。其中……二十二个弟兄,永远留在了东风岭的山沟里,没能带回来。”

    一共六十四人伤亡,二十二人阵亡。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没有任何一场胜利是不流血的。那些缴获的装甲车、罐头、大洋,全都是这二十二条年轻的鲜活生命,用血肉之躯换回来的。

    “抚恤金。”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从这次缴获的大洋里出。所有阵亡弟兄的抚恤金,按战区标准的双倍发给家属!重伤残废不能当兵的,营里养他们一辈子!”

    “谁要是敢在这笔钱上伸爪子,扒皮抽水。”沈烈的手掌在桌子上猛地一拍,杀气腾腾,“我沈烈活劈了他!”

    “沈营长放心,这笔钱,我亲自去发,直接交到家属手里!”李文渊立刻挺直了腰板保证。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陈巡视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这个打了大胜仗却不居功、分了那么多战利品却首先想到阵亡弟兄的年轻军官,心里的赞赏之情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好!有血性,知兵爱兵,不仅能打硬仗,还有大将之风!”

    陈巡视员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

    “沈烈。东风岭这一仗,你不仅打出了咱们第五战区的威风,更是狠狠地扇了日本人和那个大汉奸周玉山一个响亮的耳光!”

    陈巡视员转过身,看着吴铁山和李文渊。

    “这等泼天的大功,仅仅一个营长的位子,已经装不下你了。”

    陈巡视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

    “这战果通报,我亲自口述!机要室立刻用特级密码,直飞战区长官部!”

    “吴师长!沈营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巡视员面色严肃,下达了战区代表的最终决断。

    “鉴于黄陂县防区形势复杂,特务营战功卓着且已完成扩编。我作为战区中将巡视员,将向战区司令长官直接提议:立刻拔擢沈烈中校,晋升为国军上校!”

    “同时,黄陂县特务营,即日起,升格为第五战区直辖——特务团!”

    轰!

    这话一出,吴铁山和李文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中校升上校!营级升团级!

    而且是战区直辖的特务团!这可不是普通的地方杂牌团,这是拿着战区长官部尚方宝剑的御林军啊!这在整个国军的编制序列里,都是一次极其罕见的三级跳!

    这是实打实的“上级加冕”!那种事业线全面升级的爽感,在这一刻彻底达到了高潮!

    “陈长官!”沈烈立刻站起身,立正敬礼。他那张冷硬的脸上,也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激动的红晕。

    “不过,沈烈,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陈巡视员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国军的官僚流程你也懂。这可不是过家家,上校的军衔和特务团的正式编制,需要军政部的印签,还要过好几道手续。”

    陈巡视员笑了笑,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正常走流程,起码得半年。但我既然在这里,我拿我的这身将军皮给你做担保!我回战区长官部之后,亲自去军政部给你催这批复!”

    这就是真实战时升职的节奏。不可能今天打完仗,明天一早军衔就挂在肩膀上了。但是有这位中将巡视员的亲自保驾护航,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长官的大恩,沈烈铭记在心!”

    沈烈再次敬礼,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这位愿意给前线拼命的弟兄们争取前程的长官。

    夜深了。

    庆功会散去。师部大院里渐渐恢复了宁静。

    沈烈独自一人走在回营地的土路上。冷风吹过,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心里却像是一团火在烧。

    特务团。

    一千五百号人的建制。装甲车、迫击炮、数不清的弹药。

    有了这些本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这风雨飘摇的鄂东大地上,他沈烈终于有了彻底跟日本人、跟周玉山正面硬碰硬的底牌!

    两天后。

    黄陂县特务营指挥部。

    沈烈正站在沙盘前,研究着黄陂县周边的最新布防图。

    警卫排长小杨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营长!营长!战区长官部加急电报!”

    小杨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把电报纸双手递到沈烈面前。

    沈烈接过电报。

    这是陈巡视员回到战区司令部之后,亲自拍发过来的。

    电报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犹如千军万马般充满力量。

    “战果已报,长官部震动。手续已进军政部特批通道。”

    最后,是一句单独另起一行的叮嘱。

    “沈营长——你的上校军衔+特务团编制,两周内下来。准备好。”

    沈烈捏着这张薄薄的电报纸,抬起头,看向帐篷外初升的朝阳。

    两周。

    两周之后。

    当黄陂县城头,正式升起“特务团”那面崭新大旗的时候,这鄂东的局势,这满地的牛鬼蛇神,又将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