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深夜。黄陂县城西,特务营指挥部。
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子挑得老高,烧得直冒黑烟。三个大男人围在沙盘前头,浓重的旱烟味和香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离着四月初一,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一千五百号国军弟兄已经暗中做好了开拔的准备,但要在东风岭那片大山里,精准地咬住周玉山这头老狐狸的咽喉,还需要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环——时机。
钟元良眼窝深陷,熬得满眼都是红血丝。他手里攥着个黑皮小本子,那是他凭着十年来对周玉山的了解,硬生生默写出来的行程习惯。
“沈营长,李副处长。”
钟元良端起桌上凉透的高末茶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周玉山这个人,生性多疑,胆子小但排场大。他每次下到据点去视察或者开会,时间卡得比钟表还准。”
钟元良把黑皮本子拍在沙盘的边缘,伸出手指头,在上面重重地点了点。
“四月初一这天,他在东风岭的行程,一共分四段。”
“第一段,初一早上,辰时三刻。也就是差不多八点来钟。他的车队会准时抵达东风岭据点。这个时候,那辆日本人的装甲车会直接堵在山口,伪军连会在周围布防。”
“第二段,初一中午,午时三刻。周玉山要在据点的核心大院里,和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山田少佐碰头。两人要在一起吃顿饭,顺便对一下账本和情报。”
“第三段,初一下午,申时三刻。也就是快到四点的时候。周玉山要和黄陂县周边三个刚刚收编的土匪头子——也就是现在伪军的三个连长开会。发安家费,派发暗杀任务。”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最后的时间。
“如果第一天的计划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到了初二早上的辰时三刻,他就会准时上车,返回汉口法租界。”
四个时间段,四条时间线,在这张粗糙的沙盘上画出了周玉山接下来两天的催命符。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掏出手绢仔细地擦了擦镜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营长。”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一直盯着沙盘默不作声的沈烈。
“咱们虽然有一千五百人,加上四门山炮。但这可是强攻日军设防的据点,一旦枪响,汉口那边的鬼子援兵随时会动。”
李文渊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
“所以,咱们出击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要第一波冲锋没把周玉山按住,让他钻了山沟或者钻进了装甲车,这仗就打成了烂泥潭。咱们得挑个最好的时机下手。你觉得,咱们选哪个点?”
沈烈手里捏着那把旧铜烟斗,大拇指在有些发烫的烟锅上轻轻摩挲着。
“钟先生,老李。”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猎人看破猎物的锐利。
“你们觉得,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
李文渊想了想,指着第一个时间点:“辰时三刻,他刚到据点的时候。这个时候他们舟车劳顿,从汉口颠簸了一路,正下车搬东西,阵型最乱。咱们的炮兵直接轰他娘的,步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冲散。”
“不行。”
沈烈果断地摇了摇头。
“老李,你没带兵在一线打过这种伏击战。刚到据点的时候,确实阵型乱。但这帮人从日占区开进游击区,一路上神经绷得最紧。那四百号人刚跳下车,手里全攥着枪,子弹全在膛上,那就是一群惊弓之鸟!”
沈烈用烟斗指了指山口的位置。
“最关键的是,刚停车的时候,装甲车的发动机还没熄火,两挺重机枪随时能开火。这时候硬冲,特务营的弟兄们得拿人命去填那个机枪阵地。”
钟元良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赶紧补充道:“沈营长说得对,周玉山刚下车的时候,那二十四个死士是贴身围成一圈护着他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选午时三刻。”
李文渊又指了指第二个时间点。
“他和山田少佐吃饭的时候。咱们把日军头子和汉奸头子一锅端了!”
“更不行了。”
沈烈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山田是个少佐,他出门吃饭,那个日军加强中队的二百四十个鬼子,绝对是全副武装、子弹上膛,把那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日军的战斗素养你我是知道的,一旦强攻,那就是面对二百四十个不要命的正规军,咱们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特务营的兵,每一个都是宝贝。我不能为了杀一个汉奸,把老本全拼光了。”
李文渊这下没辙了,两手一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等他初二早上走了咱们再打吧?”
“这里。”
沈烈没有犹豫,手里的铜烟斗稳稳地落在了第三个时间点上。
“初一,申时三刻。下午快四点的时候。”
“他跟那三个伪军连长开会的时候?”李文渊一愣。“对。”
沈烈把烟斗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沙盘的木头边框,身子微微前倾。
“打仗,不仅要看地形和兵力,更要看人心。”
沈烈的声音低沉稳健,透着一种身经百战后锤炼出来的老辣,这就叫真正的战术修养。
“你们想。中午刚跟日本主子吃完饭,周玉山在山田面前那是点头哈腰当孙子,神经高度紧张了一中午。等山田走了,到了下午,他要去见那三个被他收编的伪军连长。”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个时候,他的身份转换了。他从孙子,变成了大爷。他要在这些土匪和伪军面前摆谱,要立威。”
钟元良听到这里,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沈营长!你神了!”
钟元良激动得声音都直打颤。
“太对了!我太了解他了!每次他接见下面那些地方武装的头目,为了显摆自己的地位,他绝不会让那二十四个核心死士全挤在屋子里!”
钟元良兴奋地在沙盘上比划着。
“他一定会把二十个死士全散出去,在院子外头站岗放哨,只留四个亲信在屋里。而且,他还会把那些伪军连长带来的卫兵全挡在外面。这个时候,屋子里就只有他,和那三个连长!”
李文渊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基于情报和反派心理学的精准判断,简直就像是拿着手术刀在剔骨头,把周玉山最脆弱的那一根神经,精准地挑了出来!
“这叫‘注意力低谷’。”
沈烈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刀。
“下午四点,人吃饱了饭,最容易犯困。日军中队吃完中午饭,又没有作战任务,警戒心会降到最低;外围的伪军连,防备了一天,这个时候也该抽烟打盹了。”
“而周玉山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在怎么收买那三个伪军连长上。他的护卫网,在这个时间点,拉得最开,也最薄弱!”
沈烈转身,大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黄陂县军用地图前,猛地转过身。
“就定在初一,申时三刻!”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师部炮连的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必须给老子把停在山口的那辆装甲车炸成废铁!”
沈烈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犹如一锤定音。
“炮声就是命令!炮声一响,特务营全员发起冲锋,直接撕开伪军的防线,直插开会的中心大院!”
“这四个时辰,我要让东风岭,变成周玉山的修罗场!”
李文渊和钟元良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后背都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毒辣,精准,一击毙命!
跟着这样的长官打仗,真是连怎么死的敌人都不知道。
“行了,情报核对完了。老李,你回师部去跟吴师长做最后的交接。钟先生,你回独立营房陪你夫人,这几天不要出门。”
沈烈下达了逐客令。
两人知道马上就要开战了,也不废话,赶紧拿起东西离开了指挥部。
夜色更深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他站在沙盘前,伸手解开了自己大衣的扣子,拉开了贴身那层棉袄的内袋。
这个口袋,就在他心脏的位置。
他把手伸进去,隔着粗糙的布料,摸到了那个装着八颗空弹壳的小布包,摸到了那条洗得发白的围巾。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块表蒙子碎裂、带着干涸血迹的银色机械表上。
沈烈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内袋的扣子重新扣死,把那些沉甸甸的重量和仇恨,死死地锁在心口。
“来人!”
沈烈冲着门外大吼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
侦察排长张铁石、警卫排长小杨、突击排长马有田,这三个特务营里最凶悍、也是跟沈烈最交心的铁杆心腹,大步走了进来。
“啪!”
三人站成一排,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营长!”
这三个人,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但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却擦得锃亮,刺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饮血的冷光。
沈烈看着他们。
这几个汉子,是跟着他从黄龙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跟他一起扛过炸药包、一起在公审大会上流过泪的亲兄弟。
“老张,小杨,老马。”
沈烈没有叫他们的军衔,而是喊了他们最熟络的称呼。
他走到三人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
“报告营长!特务营全员六百五十人,子弹压满,刺刀磨快了!就等您一句话!”马有田梗着脖子,声若洪钟。
沈烈点了点头。
他伸手,替小杨把翻出来的军装领子理了理,又在张铁石厚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几天下来的排兵布阵、情报整合、还有那些冰冷的战术推演,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了外衣,露出了最原始、最滚烫的血肉。
沈烈看着这三个过命的兄弟,脑海中全是在江边战死的八十多个冤魂,全是在水沟边拖着断腿往反方向爬的沈毅。
他的牙关紧紧地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地鼓起。
“咱们这大半年,打了不少仗。有为了保乡亲们打的,有为了黄陂县的老百姓打的。”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
“但四月初一这一仗。咱们不为别的。”
沈烈的眼眶彻底红了,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戾和决绝。
“咱们这次——”
“去给我哥沈毅,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