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皇帝默许,法家无策,太子一党弹冠相庆,以为苏辰已经彻底掌控了京城舆论,儒家复兴的大业已然势不可挡之时。
一个谁也未曾想到的、来自儒家内部的“意外”,却如同一道自东而来、无可阻挡的寒流,狠狠地,撞向了这片刚刚才被点燃的狂热。
事情的起因,依旧是那份已经彻底封神的《京华时报》。
苏辰开办的那个名为“稷下”的论坛,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那场关于“何为君子”的大讨论,彻底引爆了整个京城,乃至周边数个州府所有读书人的创作热情。
无数的信件,如同雪花一般,从四面八方飞向报社。
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有引经据典,论证君子当“讷于言而敏于行”的。
有旁征博引,阐发君子应“坦荡荡,无愧于心”的。
《京华时报》择其优者,不问出身,不问地位,一一署名刊发。
一时间,好几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士子,竟因此一举成名,成了京城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
这更是极大的刺激了所有读书人。
“为往圣继绝学”,对他们而言,或许还太过遥远。
但“一文成名天下知”,却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诱惑。
然而,也正是这份过于喧嚣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热闹”,终于,引起了儒家内部,那股最保守、也最正统的势力的、深深的不满。
儒家圣地,泰山书院。
这里与京城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
古松,石阶,琅琅的读书声,千百年来,一成不变。
书院的最深处,一间朴素的草堂之内。
当朝太傅、被誉为“儒林泰山北斗”的帝师张载,正看着一名弟子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那几份最新的《京华时报》,眉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几份印着《论语》与“稷下论坛”的报纸,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
他身旁,一名侍立的、最是得意的中年门生,看着恩师那凝重的脸色,忍不住,愤愤不平的开口。
“老师,恕学生直言。这苏辰,行事实在是太过……轻佻了!”
他指着报纸上那“稷下论坛”四个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圣人之道,何等庄严肃穆!岂能如这般,放在一份市井街头的报纸之上,任由那些连《礼记》都背不全的黄口小儿,肆意点评,高谈阔论?”
“这,不是在传道!”
“这分明,是在将我儒家神圣的道统,庸俗化,市井化!长此以往,圣人之言,岂非要沦为与那些说书人嘴里的演义话本,一般无二的消遣之物?!”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张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他没有附和自己学生那激烈的言辞,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那你以为,当如何?”
那名中年门生一愣,随即,不假思索的答道: “自当由我泰山书院出面,联合天下各大官学,将那《论语》的解释权,收归我儒门正统!再由老师您,与一众大儒,共同为这本失落的经典,作序、注解!如此,方能保证圣人之道,不被宵小曲解,不被俗人玷污!”
张载闻言,却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那双阅尽了世间沧桑的、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那棵不知已历经了多少风雨的千年古松,声音里,带着一丝悠长的、复杂的意味。
“你说的,都对。”
“可你,只看到了‘术’,却没看到‘势’。”
“如今的‘势’,不在我们这边,也不在朝堂,而在他苏辰,那份小小的报纸之上。”
“他用那份报纸,早已将天下读书人的心,都聚拢了过去。我们此刻若是强行去夺那‘解释权’,非但夺不来,反而会落得一个‘打压后进,党同伐异’的骂名,平白丢了自家清誉。”
中年门生听得一愣,脸上,是满满的不甘。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这么胡来?将我儒家,带上一条邪路?”
张载沉默了许久。
他承认,《论语》的价值,是划时代的。
他也承认,苏辰此举,客观上,确实是壮大了儒家的声势。
但他,不能认同这种方式。
在他看来,圣人之道,是神圣的,是需要仰望的。
它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由他们这些最顶尖的大儒,皓首穷经的研究、阐发,然后再自上而下的,去“教化”万民。
而绝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被扔到市井之中,任人评说。
这是“道”与“术”的根本冲突,更是“精英”与“大众”的路线之争。
他认为自己作为当世儒门的领袖,有责任,去辨明真伪,去伪存真。
他要去“考一考”,那个年轻人的成色。
看他,究竟是一个真正的、胸怀大道的传道者,还是一个,将“道”也当做自己争权夺利之“术”的、投机的政客。
想到这里,张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化为了一片不容置疑的、属于儒门领袖的决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取笔墨来。”
半个时辰后。
一封由帝师张载亲笔所书的公开信,由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送往了京城。
信,没有送给皇帝,也没有送给靖北侯府。
而是同时,发往了京城的国子监、翰林院,以及各大官学、书院。
信上的内容,很短,措辞,也极为客气。
“闻靖北侯苏辰,于秦川之地,寻回圣人遗篇《论语》,为我儒道,再续千年之传承,此乃旷世之功,老夫,与有荣焉。”
“然,大道之辨,不亲见,不足以明其真伪;经典之义,不亲闻,不足以得其精髓。”
“故,老夫将于十日之后,亲赴京都,与靖北侯,共同探讨古今学问之变,以正圣道之源流。”
一字千金!
这封信,一经公布,其所引发的爆炸性效应,甚至比《论语》现世本身,还要猛烈十倍!
如果说,《论语》的出现,只是在“文坛”引发了地震。
那么,张载的这封信,则是在整个大夏的“政坛”,都投下了一颗,真正的、足以改变未来格局的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共同探讨”!
这是审判!
是儒家内部,最正统、最保守的“旧势力”,对那个代表着改革与创新的“新势力”,所发起的、一次关乎“道统”正当性的、最终的审判!
是这位真正的儒门泰山北斗,要去亲自称一称,他苏辰这个“后起之秀”,究竟有几斤几两!
宰相府内。
王安石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竟是罕见的,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对着那些早已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的法家门生们,抚掌赞叹。
“妙!妙啊!”
“这张载老儿,虽然迂腐,不识时务,可他,却是我儒家最后的,一块‘镇山之石’!”
“有他出面,来对付苏辰,比我们自己出手,要高明百倍!”
他当即下令,让所有法家控制的舆论力量,立刻调转枪口,停止一切对苏辰的攻击,转而,开始不遗余力的,为张载,造势!
他们要将张载,塑造成“儒门正统的最后扞卫者”!
他们要将这场“问学”,渲染成一场“正本清源,驱逐异端”的神圣之战!
他们要坐上那最高的山头,亲眼看着,儒家这两头最凶猛的猛虎,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京城,彻底陷入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极致的压抑与期待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此刻正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靖北侯府。
等待着那个年轻的侯爷,给出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