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那石破天惊的反击,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太和殿中接连炸响。
整个朝堂,彻底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沉寂的、诡异的静默之中。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的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忽然变了一个人的铁血宰相,脑中一片空白。
苏辰的心,也在这一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瞬间明白了王安石的意图。
釜底抽薪!
舍车保帅!
这,才是这位执掌大夏权柄十余年的顶级政治家,真正的杀招!
他根本不屑于去辩解苏辰呈上的那些罪证是真是假,也不屑于去攻击苏辰的动机是否纯良。
他直接用一种更酷烈、也更高明的方式,将苏辰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整个牌局,连同桌子一起,掀了个底朝天!
与其被动的、一点一点的被苏辰和东宫深挖,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一件一件的暴露在阳光下,任由政敌攻讦。
不如他自己主动“引爆”,将所有的罪证一次性抛出!
这样一来,他不仅能将这场注定要来的政治风暴,所有的损失,都牢牢控制在自己可以预设的范围之内。
更能借此机会,将主动权,彻彻底底地,从苏辰的手中夺回来!
果然,就在满朝文武还沉浸在那份比苏辰的奏疏,还要详尽致命百倍的罪证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还未能完全反应过来时。
王安石,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举动。
他没有理会那些法家同僚投来的、惊恐与不解的目光,也没有去看苏辰那一方官员脸上,那份混杂着震惊与茫然的表情。
他缓缓转身,面向龙椅之上的皇帝,也面向这满朝文武百官,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属于“国之柱石”的、痛心疾首的悲怆。
他朗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铁腕宰相的决绝。
“张辅此贼,乃老夫一手提拔!如今他犯下如此通敌卖国、贪赃枉法的滔天大罪,是老夫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臣,有不可推卸之督察失职之罪!”
话音未落,他竟是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当众,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金官帽!
他双手捧着官帽,高高举起,随即,对着龙椅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那姿态,决绝,而悲壮,仿佛一个即将引颈就戮的死囚!
“恳请陛下降罪!”
王安石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大殿之内,嗡然作响!
“老夫,愿辞去当朝丞相之位,以谢天下!”
“轰!”
这一下,不只是满朝文武,就连龙椅之上,那位刚刚还抱着几分看戏心态的天子,都再也坐不住了!
他“腾”的一下,从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上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爱卿,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皇帝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王安石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依旧长跪于地,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请求。
“为肃清朝纲,为正我新法之名!”
“臣,恳请陛下,将臣方才那份奏疏之上所列,所有与张辅案有牵连的官员,无论其职位高低,无论其是否为我新党中人,一并罢免查办,绝不姑息,以儆效尤!”
他竟然,主动要求,清洗自己的派系!
此言一出,苏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在权谋的博弈上,输得一败涂地。
王安石这一招,实在太过毒辣,也太过高明!
他主动抛出更重的罪证,将自己从一个可能被苏辰步步紧逼、引火烧身的“包庇者”,瞬间变成了刚正不阿、大义灭亲的“检举者”!
他主动请求处罚自己,又主动要求清洗下属,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向皇帝、向满朝文武,展现了他“勇于担责”、“一心为公”的无私姿态,彻底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最重要的是,他用这种壮士断腕的方式,干净利落地,在张辅与整个法家集团之间,划定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防火墙。
所有的问题,到我这份名单为止。
所有有罪的人,我都亲手帮你揪出来了。
剩下的,都是干净的,都是在为国推行新法的忠臣。
你苏辰,还想借着张辅的案子,继续往上查?
继续扩大打击面?
不好意思,路,已经被我亲手,堵死了!
而且,堵得让你无话可说,堵得让你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像是在公报私仇,像是在党同伐异,格局尽失!
这,就是阳谋!
一种将人心、局势、道义、君心,全都算计在内的、顶级的阳谋!
苏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长跪于地、须发皆张、一脸刚正不阿的王安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位政敌的可怕。
他今日的这一败,与北境战场上的任何一次失败,都截然不同。
在战场上,输了,无非是技不如人,是实力不济。
可在这里,他输给的,是一种他此前从未真正领教过的、更无形、也更致命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整个朝堂,都当做棋盘,将所有人心,都化为棋子,并最终,将自己也当做最关键的那枚“弃子”,从而撬动整个战局的、冷酷到极致的政治手腕!
这一课,苏辰,学得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