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的那份血书供状,像一块巨石,投入燕云关这口早已暗流汹涌的深潭,没有激起滔天的巨浪,却让整潭水,都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方式,彻底沉淀了下来。
那些长久以来,漂浮在军中各营、弥漫在每个士卒心头的不安、猜忌与怨怼,仿佛都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公审之后,找到了各自的归宿,缓缓地、沉到了水底,露出了水面之下,那虽沾满泥污、却依旧坚实的河床。
这是一种久违的“落地感”。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只是隐约觉得身边有鬼,觉得这仗打得憋屈,觉得那些死在莫名其妙的“意外”与“延误”中的袍泽,死得不明不白。
可这种“觉得”,就像一团抓不住的雾,你越是想去抱怨,就越显得自己像个输不起的懦夫,只能将那口恶气,连同每日的糙米饭,一并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
现在,那只鬼,终于被苏辰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活生生地,从那层用“规矩”和“流程”织就的画皮之下,拖了出来,见了天日。
原来,不是自己命背。
原来,是真有人在背后,用最阴损的手段,往自家兄弟的饭碗里掺沙子,往那救命的伤药里兑水。
这个认知,让那股积郁已久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又在宣泄之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更加清醒、也更加沉重的、对于那个将鬼抓住的人的信服。
这种信服,最先从火头营那群最不起眼、却也最能感受到风向变化的老兵身上,体现了出来。
“我就说!”
一名负责掌勺的老火夫,一边将一大勺热腾腾的肉汤浇在碗里,一边对着排队的士卒,唾沫横飞地说道,“前些月,明明领的是一等精粮,可做出来的饭,就是不对味!那米下锅就散,喂猪猪都嫌!老子还当是自己手艺退步了,闹了半天,是有人在粮袋子上就做了手脚!他娘的,拿咱们当牲口喂呢!”
他身边一名负责劈柴的伙夫也跟着感叹:“可不是嘛!以前总觉得李家军那边的人矫情,老是抱怨咱们伙房偏心眼,现在才知道,人家吃的亏,比咱们看见的还多!这回要不是苏先生把账本一笔笔翻出来,咱们这些人,怕是到死都还得替那姓张的畜生背锅!”
而在李家军的营地,这种变化,则来得更加直接,也更加滚烫。
张辅倒台的第二日,韩烈竟是一反常态,没有去校场练兵,也没有去帅帐议事,而是独自一人,抱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陈年卷宗,径直闯进了苏辰的营帐。
他将那摞卷宗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瓮声瓮气地说道:“小子,这是我手底下那几个营,近两年的所有操练、换防和军械损耗的细账。你不是能算吗?帮老子也算算,看看里头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窟窿’!”
他嘴上依旧喊着“小子”,那语气也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粗鲁。
可他这个动作本身,却是一个最清晰的信号。
他不再把苏辰当成那个需要提防、需要保持距离的“客卿”,而是真正地,将他当成了可以一起扒拉自家账本、一起扛事的“自己人”。
苏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摞散发着陈年汗味的卷宗,没有拒绝。
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账我来看,但若真查出了什么,你得保证,你手底下那些人,不拿刀。”
韩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认。
这种信任的涟漪,很快便扩散到了关内的每一个角落。
鲁匠人在器械营里,当着所有徒弟的面,将一柄因为轴承被动过手脚而报废的扳手,重重地砸在地上,声音洪亮地说道:“都给老子记住了!以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说‘文人误军’,老子第一个拿这扳手,敲碎他的脑壳!苏先生那样的,才叫真懂军务!”
而韩松年,虽然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再对苏辰有过多的褒奖。
可就在当日傍晚,一纸最新的换防令,便送到了李家军的营中。
命令里,他将损失惨重的李家军,从原先那个最靠近北墙、伤亡风险最高的防区,调换到了一个相对安稳、更利于休养生息的后备位置。
这个在平日里再正常不过的调度,在此刻,却是一个最实际、也最沉重的表态。
这代表着,他这位北境主帅,终于放下了心中那份对李家军的戒备,开始真正地,将他们视作需要保护、也需要善待的“自家战力”。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苏辰,却没有借着这股东风,去为自己博取任何名望,也没有去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拥戴。
张辅倒台之后,他只雷厉风行地做了两件事。
第一,重整关内传令链。
他废除了过去那种单一、冗长的传令流程,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由主帅、副帅(暂由韩烈代)、核心参赞(苏辰本人)三方同时签押、分线传达、再由末端将领相互核验的“三线冗余”制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套制度,看似繁琐,却从根本上,杜绝了任何“中间人”可以利用流程漏洞,去肆意“绕签”或“代签”的可能。
第二,重排战后补给秩序。
他亲自带着人,将关内所有的粮草、药材、军械储备,重新清点造册,然后按照各营在此战中的实际战损、战功、以及当前防区的战略重要性,制定了一份清晰、透明、且完全公开的分配次序表。
想优先拿补给?
可以,拿战功来换,拿你在墙头上砍掉的蛮子人头来换。
这种简单、粗暴,却又绝对公平的逻辑,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真正让人心服的,从来不只是你抓住了那只害人的鬼。
而是鬼倒下之后,你是不是真的,能让这片被鬼搅得乌烟瘴气的地界,变得更干净、更像样。
傍晚时分,当苏辰再次独自一人,走上那面被鲜血浸透了的东段城墙时,沿途所过,那些正在巡逻、或是靠着墙垛休息的士卒,无论是原先李家军的部曲,还是韩松年麾下的嫡系,都会不约而同地,缓缓站直身体,然后沉默地、为他让开道路。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大战之后的疲惫与麻木。
可他们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信赖、与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苏先生。”
一声声不高、却极重的问候,从一个个粗糙的、不善言辞的士卒口中发出。
苏辰来到这个世界,写过足以震动天下的诗篇,也曾在文会之上,受过万众瞩目。
可他第一次觉得,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竟比那所有的赞誉与掌声,都更沉,也更烫。
因为他知道,边军的心服,从来不是靠某一首诗、某一场辩论,就能换来的。
是你陪着他们,一起啃过发霉的干粮,一起改良过会炸膛的火炮,一起在最绝望的时候,去破那看不见的巫阵,一起在血战之后,去抓那藏在背后的内奸,并且自始至终,没有将他们任何一个人,当成可以被随意牺牲的耗材。
是你用这一桩桩、一件件,踩在尸山血海里的实事,才从他们那颗早已被磨得坚硬如铁的心上,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走到这一步,他在这场北境之局中,最艰难、也最关键的“前线立足”,算是彻底完成了。
苏辰站在墙垛边,看着远处那在暮色中渐渐沉寂下去的群山,心中那片波澜壮阔的棋局,也终于推演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前线所得的势,是为刀。
而要将这把刀,带回京城,变成一把足以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的、真正的朝堂之刃,便需要一样东西,来为它开锋立言。
——一份,由他亲手执笔的、足以将这场北境的血与火,一路烧回大夏朝堂最高处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