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计退敌后的第三天,那场笼罩了燕云关数日的浓雾,终于被一阵自北向南的凛冽寒风吹得烟消云散。
天空被洗得像一块干净的蓝琉璃,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为那座伤痕累累的关城镀上了一层稀薄而脆弱的金色。
然而,这片刻的清朗,并未给关城内的守军带来半分喘息的喜悦,反而让一种更沉重、更具实质感的压力,从地平线的尽头,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
因为视野一旦清晰,关外那片沉寂了三日的蛮军大营,其正在发生的可怕变化,便再也无法被任何雾气所掩盖。
“报——!”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斥候,骑着一匹几乎快要跑断了气的战马,如同一道旋风般冲回了内线营地,他甚至来不及下马,便翻身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向主帅大帐,声音里带着一种因极度紧张而变调的嘶哑。
“帅座!蛮军……蛮军大营有异动!他们……他们正在重整旗号,所有的营盘都在向中军王旗的方向收缩、集结!”
这个消息,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斥候接连从不同的方向奔回,带回来的消息如出一辙,并且更加详尽,也更加令人心头发沉。
“……关外五里,发现大量车辙深沟,是重型攻城器械与重甲骑兵的马队一同向前移动留下的痕迹!”
“……耶律洪的狼头王旗,已经从后方大营,前移到了距离我关不足三里的前沿高地!旗下的亲卫数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一倍不止!”
“……在他们营地的两翼,新搭起了数片用兽骨与黑幡组成的巫阵,有祭司在其中活动,似乎在为某种大规模的巫术做准备!”
这一次,不再是小股部队的试探性前压,也不是疑兵之计的虚张声势。
那是一种将所有拳头都收了回去,只为打出最沉重、最致命一击的决战姿态。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大战,要来了。
当晚,韩松年召集了全关所有校尉级别以上的将官,举行了自开战以来,气氛最凝重的一次高级军议。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可那跳动的火焰,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几乎凝固的压抑。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视或怀疑的目光去看待那个站在舆图一侧的、年轻的赞画使。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即将到来的这场足以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战之中,已经不存在“你喜不喜欢他”的问题,只剩下“要不要跟着他一起活下去”这一个选项。
兵部账面上的援军,依旧是一张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关内的粮草,在经过了数轮高强度的消耗后,也只够勉强再支撑一段时日。
燕云关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只能依靠自己,将所有苦果与鲜血都硬生生吞下去的孤战。
苏辰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支炭笔,将斥候最新带回来的敌情,一个一个,沉重地、清晰地,标注在关外那片空白的区域。
随着他笔下的标记越来越多,耶律洪那张因为恼羞成怒而变得狰狞的脸,仿佛也正隔着这张舆-图,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至少会用三板斧。”
苏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以重甲骑兵的集团冲锋,动摇我军城外防线的军心士气,这是第一板斧。”
“随即,以大规模的巫阵乱我心神,让我军的指挥与协同出现迟滞,这是第二板斧。”
“前两者一旦奏效,他真正的主力步卒,便会趁势贴上墙头,与我们展开最残酷的消耗战,这是第三板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炭笔的笔尖,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点了一下。
“甚至,可能还会加上第四板斧——以不计伤亡的敢死营,强冲某一个被他认定的薄弱点,不为占领,只为撕开一道能让他主力涌入的口子。”
这番冷静的剖析,让帐内不少宿将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东段和北角,依旧会是对方主攻的两个核心点。”
李清焰接口道,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凝重的光,“耶律洪此人,看似凶悍,实则极度记仇。上一次空城计让他丢了颜面,这一次,他一定会用最强的力量,从他认为最可能再次出现变数的地方,硬砸进来。”
“不错,”韩烈也难得地没有反驳,而是沉声补充道,“上回那种浸了水的湿皮重盾,还有那种交替掩护、分梯推进的战法,这一次,他们肯定会用得更熟练,也更难对付。”
帐内,第一次,所有人都围绕着“如何应对”这个核心,开始像一支真正要面临决战的军队那样,紧张而高效地交换着意见。
没有了派系之争,没有了阴阳怪气的嘲讽,更没有了推诿塞责的废话。
可大家越是说得具体,越是把敌人的准备剖析得透彻,那股名为“绝望”的压力,就越是真实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因为无论怎么算,这都是一场实力悬殊到近乎没有胜算的仗。
直到所有人都将自己能想到的、能补充的细节说完,帐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死寂。
许久,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从舆-图上抬起,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用一种极为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问了一句。
“苏辰,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轻,轻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它从韩松年的口中说出,便代表着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在决战来临之前,终于第一次,将苏辰真正地、彻底地,拉进了这座关城最核心的决策圈。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了过来。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上,那片被他用炭笔画满了黑色箭头的区域,看着那支已经将獠牙全部露出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蛮军主力。
他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说出什么鼓舞士气的豪言壮语,也没有立刻抛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奇谋妙计。
他只是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现实。
“守,是必守之事。”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那一张张写满了紧张与期盼的脸,一字一顿地,补上了后半句。
“但帅座,诸位将军,若我们只想着如何去硬守,如何用人命去填平与敌人的差距,那么我们迟早,会被耶律洪一点一点地,彻底碾碎在这座关城之上。”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进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少人的心头都是猛地一震,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苏辰这句话背后,那层未曾说出口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
不甘于硬守,那便意味着,这位苏先生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更加疯狂的计划。
大战将至,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大,也不是己方有多孱弱。
最可怕的,是明知死路一条,却连一条可以挣扎的岔路都找不到。
而苏辰此刻的这句话,便像是在那片名为“死守”的绝壁之上,为所有人,都隐隐指出了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唯一的险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