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这个称呼,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燕云关最基层的每一个角落。
这份新建立起来的威望,让苏辰在调阅军中旧档时,负责的文书不再推三阻四;派人去仓库支取修补城墙的材料时,库官也不再敢用那些残次品来糊弄;向那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询问蛮军的作战细节时,那些原本守口如瓶的硬汉,也开始愿意吐露一些压箱底的经验。
然而,苏辰没有沉浸在这种被认可的虚名之中。
他心里明镜似的,一首诗破了巫法,不过是暂时稳住了这艘破船的甲板。
可船底那个看不见的、一直在往里渗水的窟窿,若是堵不上,这艘船迟早还是要沉。
那个窟窿,就是藏在军中的内鬼。
他立刻回到了自己最初的目标——挖出那只藏在暗处,不断向关外传递消息的“耗子”。
之前夜巡路线被泄露的那条线索,他一直没停,只是在没有足够人手和威望配合的情况下,将它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如今,时机已至。
当晚,李清焰的主帐之内,灯火通明。
苏辰将李清焰,以及她手下最信得过的一名老校尉,召集到了舆图前。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将一张刚刚拟好的、字迹未干的巡防调令,推到了两人面前。
“这份调令,是假的。”
苏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让帐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老校尉拿起那份调令,凑到油灯下仔细查看,脸上满是困惑。
这份调令做得天衣无缝,无论是军中惯用的行文格式,还是李家军内部的暗语标记,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调令的内容,是让一支百人队在三日后的子时,沿南墙根的一条隐蔽小道,向西段一处废弃的烽火台换防。
“这条路……”老校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不就是上回咱们几个伤兵兄弟,被蛮子斥候摸了哨的那条路吗?大人,您这是……”
“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准备从这条路,偷偷转移一批重要的伤员,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辰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废弃烽火台的位置,“这条路,足够偏僻,足够隐蔽,也足够有价值。对于关外那些急于想知道我们虚实的探子来说,这是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李清焰瞬间就明白了苏辰的意图,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想用这份假令,把那只藏在暗处的耗子,再钓一次?”
“不错。”
苏辰点了点头,“但这一次,我们不追,不打,只看。”
他看向那名老校尉,沉声吩咐道:“你亲自带两名最精干的斥候,提前十二个时辰,潜伏到那条小道两侧的山坳里。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看清楚,到时候,关外会来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又会在那里待多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暴露,看清楚了就立刻撤回来。”
“是!”
老校尉没有半句废话,将调令揣进怀里,转身便走。
等到帐内只剩下两人时,李清焰才忍不住来回踱了几步,看着苏辰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低声道:“你现在这副模样,越来越像一只守在米仓门口、专等耗子出洞的老猫了。”
“抓鬼最怕的,不是鬼有多凶,而是不知道鬼从哪扇门里出来。”
苏辰将那份调令的底稿收好,语气平静,“我就是要让他把那扇门,自己给我推开。”
他很清楚,这份假令从拟好到最终送达关外,中间必然会经过几个关键的环节。
负责誊抄录档的值夜书吏,负责在各营之间传递军令的转令兵,以及按照规矩,所有百人以上的兵力调动,都必须抄送一份给主帅帐下、由张辅亲管的协防营备案。
这三个环节,就像三道筛子。
苏辰要做的,就是看这滴致命的“水”,会从哪一道筛子的缝隙里,最先漏出去。
与此同时,他还派人给那个一直潜伏在市井之间、代号“耗子”的暗线,送去了一句口信:盯死城南那几家生意冷清、却总有兵痞去赊酒喝的小酒肆。
军中的机密,有时候并不需要通过烽火台传递。
一壶劣酒,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抱怨,几句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黑话,就足以将一整支队伍的性命,卖个干净。
夜,很快就深了。
那份足以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假调令,被当做一份最寻常的军务文书,送进了当值的文书房。
李家军的营地里,一切如常,巡逻的照常巡逻,换岗的照常换岗,仿佛谁都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悄然张开。
然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三层完全独立的眼线,已经同时开始运作。
有人在文书房外那棵枯死的槐树上,像一只夜枭,静静地盯着房内那彻夜不熄的灯火。
有人混在巡夜的队伍里,看似在打着哈欠,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名负责在后半夜传递军令的转令兵的背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有人,在城南那家最破败的小酒肆里,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和几个同样落魄的赌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邻桌那几个兵痞的每一次举杯,每一句醉话。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子时刚过,大雪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将整座关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今夜或许又将无功而返时,变故,终于发生了。
那名负责后半夜传令的转令兵,在完成了对东段几个营区的例行军令传达后,并没有按照最近的路线返回中军帐复命。
他以“内急”为由,拐进了一条偏僻的、通往马厩的岔路。
这条路,恰好能避开主干道上所有的巡逻队。
黑暗中,负责盯梢的斥候心头一紧,立刻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那名转令兵在岔路中段一处废弃的草料棚后,短暂停留了片刻。
很快,另一个黑影,从草料棚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肢体接触。
那名转令兵只是借着转身的动作,用手指在自己掌心,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随即两人便立刻分开,各自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而那个从草料棚里出现的黑影,他返回的方向,正是张辅麾下那支负责协防的亲兵营!
消息被用最快的速度,层层传递,最终汇集到了苏辰的案头。
“只用了手势?”
苏辰听完汇报,眉头微微皱起。
“是,大人。”
负责回报的斥候压低了声音,“我们的人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手势。但可以肯定,那是一种军中秘语,绝不是寻常的交流。”
苏辰沉默了。
他知道,这句口信传不出太多内容,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示警,或是确认某个行动的暗号。
但这已经足够了。
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自己撒下去的这枚钩子,已经有人死死咬住了。
那条从军令发出,到最终流向张辅亲兵营的暗线,已经被他抓到了线头。
“很好。”
苏辰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现在,就看城外的朋友,配不配合我们演完这出戏了。”
只要明日,蛮军的骑兵真的出现在那条他们预设的小道上,那么城内这条看不见的暗筋,就算是被他彻底摸到了骨头。
而那只躲在幕后,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手,也终将第一次,暴露出它最真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