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蛮军愈发频繁的试探,像一根根扎在皮肉里的冰冷钢针,时刻提醒着苏辰,真正的暴风雪,随时可能降临。
仅仅依靠修补城墙、改良器械这种被动的“回血”手段,已经不足以应对那位至今还隐在暗处的蛮军主帅耶律洪,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这种压力,迫使苏辰不得不将一个原本还只停留在脑海中的、更为激进的想法,提前推上了台面。
他要做一种简易的爆燃器具。
这个念头,他只在心里,悄悄称其为“轰天雷”。
他不敢一步迈得太大。
在这个火药还只是被当成助燃剂和烟火方术的时代,任何超前的构想都必须踩在坚实的地上,否则,第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只会是自己。
他的目标很实际:他要的不是能将城下敌军炸上天的开花弹,而是一种能在敌军大规模攀附城墙的近身搏杀中,制造出瞬时混乱、冲击和范围杀伤的利器。
当苏辰将这个初步的想法,连同几张画着陶罐和厚纸包裹结构的草图,摆在鲁匠人和几名军中火工匠面前时,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大人……您这是要把雷公捏在手里啊?”
一名跟火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火工匠,看着图上那些关于引线和外壳碎裂的标注,吓得脸色都发白了。
鲁匠人更是觉得匪夷所思,他绕着那张图纸转了三圈,嘴里不停地嘀咕着“离谱”、“胡闹”,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又死死盯着图上关于利用密闭空间内火药爆燃、产生巨大推力的原理图解,怎么也挪不开。
苏辰没有跟他们过多解释那些过于超前的理论,他只强调了两件事。
“第一,我们先从最小的剂量开始,用最厚的陶罐和多层浸油厚纸做外壳,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第二,所有的试制,都必须在指定的全封闭区域进行,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每一次试爆,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反复强调的谨慎和对流程的严格要求,让这几位原本觉得他异想天开的老师傅,心里那股本能的抗拒,稍稍平复了一些。
李清焰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立刻冲进了苏辰的营帐。
她没有问这东西威力有多大,只劈头盖脸地问了第一句:“这玩意儿,会不会先把咱们自己人给炸没了?”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也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所以,我们才要一步一步慢慢试。”
苏辰的回答同样实在,“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这东西,绝不会出现在城墙上。”
于是,在李家军营地最偏僻的一个角落,一处被废弃的旧马厩,被迅速清空,改造成了一处临时的“火器工坊”。
李清焰亲自带人将四周用厚厚的沙袋墙围了三层,又在外面设下了双重岗哨,除了苏辰和指定的几名工匠,任何人不得靠近。
经过两天小心翼翼的摸索,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轰天雷”雏形,终于被制作了出来。
那东西的卖相,实在是其貌不扬。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乡下酒坊里用来装劣酒的、烧制得极为粗糙的黑陶罐,罐口用多层浸了油的厚麻布和桐油死死封住,只留出一截短短的、看起来像根草绳的引线。
当韩烈闻讯,非要闯进来看个究竟时,他盯着那个黑乎乎的陶罐看了半天,脸上那股子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就这?”
他撇了撇嘴,对着苏辰冷笑道,“苏大人,你这玩意儿,别说拿去炸蛮子,就是拿来砸人,都嫌它太轻,怕是连蛮子那身厚皮甲都砸不穿。”
苏辰没有跟他斗嘴,只是平静地让鲁匠人将那个陶罐,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试爆场正中央一个挖好的浅坑里。
他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四周的沙袋墙,确认了引线的长度,随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后退三十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前!”
他越是这般谨慎,韩烈和周围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军官,心里反而越是犯嘀咕,下意识地便跟着人群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起来。
负责点火的老工匠,深吸一口气,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支燃烧的火绒,颤颤巍巍地伸向了那截短短的引线。
“刺啦——”
引线被点燃,冒出一股青烟,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向着那个黑色的陶罐烧去。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然而,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并没有发生。
引线烧到尽头,那个黑陶罐只是轻轻地“噗”了一声,像一个沉闷的屁,从罐口冒出一股更浓的黑烟,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几息,韩烈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苏大人,你这‘轰天雷’,是打算用烟把蛮子熏死吗?!”周围的人群里,也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和议论声。
李清焰的脸绷得紧紧的,她狠狠瞪了韩烈一眼,快步走到苏辰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是火药受潮了?”
鲁匠人和那几名火工匠,更是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这次是把老脸都丢尽了。
然而,苏辰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失败的沮丧。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陶罐,眉头紧锁,似乎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不,不是火药的问题。”
他摇了摇头,忽然开口,“是外壳的密闭性不够,爆燃的瞬间,大部分气压都从封口的缝隙里泄掉了,根本没能形成足够的内压来撑破陶罐。”
他转过头,完全无视了还在那边幸灾乐祸的韩烈,直接对鲁匠人下令:“再取一个来!这一次,封口不用麻布,用木塞,外面再用融化的松脂和石灰混合物,给我把所有缝隙,全都糊死了!我要它连一丝气都透不出来!”
这种冷静和专注,让原本已经有些泄气的鲁匠人,精神猛地一振,立刻带人去准备。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二个经过改良的陶罐,被重新安放在了场地中央。
“再试!”
这一次,当引线烧尽的瞬间,一声沉闷的爆响,终于从那陶罐里猛然传出!
“砰!”
那声音不算特别响亮,更像是有人用巨锤砸了一下闷鼓,但那股沉闷的冲击力,却让站在三十步开外的人们,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都跟着微微一颤!
那个粗糙的黑陶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炸得四分五裂!
无数黑色的陶片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向四周高速飞溅,其中几片较大的碎片,“咄咄咄”地钉进了不远处的沙袋墙里,入土足有半寸之深!
全场,鸦雀无声。
韩烈那张狂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些嵌在沙袋里的陶片,嘴巴半张着,半天都合不拢。
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要是炸在人堆里,这些高速飞溅的陶片,威力绝对不亚于一蓬近距离攒射的箭雨!
这……这他娘的,还真让他给弄成了?!
苏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了些许。
他知道,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威力和稳定性都远远不够。
可战场之上,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终点,而是一个正确的起点。
而今天,这声沉闷的爆响,便是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守城之路上,最坚实,也最响亮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