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药送到,城防细节得到修补,改良器械的图纸也已分发到工匠营。
这一系列在旁人看来快得有些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李家军那片被孤立许久的营地里,气氛正肉眼可见地回暖。
这种回暖,并非是打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胜仗之后,那种烈火烹油般的热烈。
它更像是一场久病之后,终于等来了对症的良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地往外透着一股暖意。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那些最细微的角落。
伤兵营里,那些因为伤口溃烂而彻夜不休的呻吟声,明显少了很多。
新送来的药材虽然还紧缺,但至少让军医有了能真正下手的本钱,许多原本只能靠命硬撑的伤兵,第一次感觉到了伤口在愈合,而不是在腐烂。
校场上,操练的号子声似乎也比往日里更齐整了几分。
那些原本满心怨气、动作拖沓的士兵,在得知自己脚下的城墙正在被一点点修补得更安全,自己手里的武器装备也有了被改良的盼头后,那股子混日子的麻木,便不知不觉地淡了。
就连火头营门前排队领饭的队伍里,也比往日多了些许说话声,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除了咀嚼声再无他响的寂静。
这些变化,自然也落入了悍将韩烈的眼中。
他奉命在各营之间巡查布防,路过李家军营地外围时,看着那片比前些日子明显整肃了不少的营地气象,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不屑的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苏辰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在收拾人心这方面,确实有几分邪门的道道。
他既没有跟士兵们称兄道弟,也没有许下什么封官许愿的空头支票。
他只是在所有人都觉得绝望的时候,用最实际的办法,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了一点点。
“苏大人,如今士气正好,您何不趁热打铁,召集将士们,当众演讲一番,将那首《满江红》再念诵一遍,必然能让我军士气,再上层楼!”
一名刚刚被提拔起来的年轻校尉,看着这片回暖的景象,满脸兴奋地对苏辰建议道。
在他看来,苏辰如今声望渐起,正该是登高一呼,彻底收拢军心的大好时机。
然而,苏辰听完,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军心,不是靠在台子上喊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名将官都听得清清楚楚。
“军心,是靠让每一个上阵的弟兄,都觉得自己的背后有热饭,手里有快刀,受伤了有药治,摔倒了有台阶扶。是让他们先相信,自己明天,还有机会活下来。”
这句话,没有半分慷慨激昂的修辞,却像一柄沉重的锤子,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尤其是那几名刚从城头血战中退下来的老兵,听到这话,眼神都微微一变,看向苏辰的目光里,那股子本能的审视,又淡了几分。
这些最朴素的道理,他们都懂,却从未听哪个当官的,会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这话很快便传了出去,没有刻意宣扬,却比任何军令都传得更快。
当晚,李清焰在主帐里听到这句传言时,正擦拭着她那杆从不离身的长枪。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正在灯下整理军务底稿的苏辰,忽然开口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明明写得出《满江红》那样的诗词,却从不用它来过日子了。”
苏辰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笑了笑。
“诗,是用来在最冷的时候,点一把火的。”
“可日子,却是要靠着一根一根的干柴,才能慢慢烧下去的。”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些关于器械改造、城防修补、药品补给的记录,继续说道:“这些天我们做的,就是添柴。”
李清焰看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清瘦的脸,看着他眼中的那份清醒与笃定,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欣赏与心安的柔和。
她知道,苏辰说的没错。
一场大战之后,最难的,从来不是如何庆祝胜利,而是如何在下一场大战来临之前,让已经疲惫不堪的军队,重新积攒起活下去的力气。
好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鲁匠人派人送来口信,那台半新半旧的改良型投石机,经过两天的紧张调试,已经基本定型。
只要明日的公开试射能顺利通过,工匠营便有把握在最短时间内,将东段城墙上所有的旧式投石机,都完成第一阶段的改装。
负责火油的工匠也来回报,按照苏辰提供的新配比,他们在木靶上反复进行了多次燃烧试验,效果稳定,其附着性和燃烧烈度,都远非库里那些劣质品可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越是如此,苏辰心头的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
他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改善措施,无论是城墙上的修补,还是药品的补给,抑或是器械的改良方案,都一丝不苟地亲笔记了下来,整理成一份极为详尽的军务底稿,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些,才是他在这北境前线,一刀一枪,一笔一划,为自己挣来的、最真实的资本。
等到时机成熟,这份底稿,将会是一封能越过韩松年,直达天听的雷霆奏疏。
他也很清楚,自己这边闹出的动静越大,韩松年和张辅那边,就越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
而关外那位至今还未露出獠牙的蛮军主帅耶律洪,更不会坐视燕云关这颗他眼中的烂果子,重新变得坚硬起来。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是磨人。
深夜,苏辰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书,习惯性地披上大氅,在营地里巡视。
寒风凛冽,大多数营帐都已熄了灯火,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当他走过一处普通士卒的营区时,几名刚换岗下来的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
他们远远地看见了苏辰那身标志性的文官袍服,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几人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默默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将通往主干道的路,让得更宽敞了些。
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脸上依旧带着几分边军特有的警惕与疏离。
但那眼神里,却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意。
苏辰的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这份敬意还很单薄,像冬日清晨凝结在窗上的那层薄霜,风一吹,便会散去。
可它,却不再是因为自己胸前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也不是因为自己那“赞画使”的官职。
而是因为这几日,他做的那些“添柴”的实事。
苏辰对着那几名士兵,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他心里无比清楚,在这座被风雪和绝望笼罩的关城里,一个靠着做实事挣来的名字,远比朝廷给的任何空头衔,都更结实,也更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