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苏辰身后的李清焰,看着他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忽然有点明白这个男人想做什么了。
他没去帅帐和那些将军争论兵权,也没急着去查错漏百出的军械账目。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读这支军队。
从最根本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肠胃开始读起。
苏辰也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京城时,奏报里反复提及的军心涣散,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士气问题,也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它就是眼前这口大锅里,那锅寡淡的,甚至连人影都照不出来的,冰冷的稀粥。
他这才意识到,一支军队的败亡,往往不是从一场惊天动地的溃败开始的。
而是从第一碗让士兵们觉得连拼命的力气都换不回来的稀粥开始的。
若连最基本的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那么,无论将士们胸中曾有过多么滚烫的热血,也总有被这日复一日的饥饿与寒冷,浇凉的一天。
……
出了火头营之后,苏辰没有立刻离开。
在管事和所有伙夫惊愕的注视下,他拿着一只从旁边捡来的、还算干净的空碗,径直走到了那口正冒着寡淡热气的大锅前。
然后,在一众排队打饭的士兵们那更加错愕的眼神中,他把自己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这个举动,比他之前查账、看锅,带来的震撼要大得多。
在这些终日与油烟、泥土和兵器打交道的普通士兵眼里,京城来的官,哪怕只是个没实权的赞画使,那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
他们会巡视,会问话,会指手画脚,甚至会发怒。
但他们,绝不会,也不屑于,和这些底层的丘八,去吃同一锅连猪食都算不上的东西。
那名负责掌勺的伙夫手都抖了一下,差点把大勺掉进锅里。
他看着苏辰递过来的碗,一时间竟不知该舀还是不该舀。
“大人……这……这东西,您吃不惯的……”
“没事。”苏辰的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给我来一碗,跟他们一样的。”
那伙夫没辙,只得战战兢兢盛了多半碗递过去。
苏辰端着那碗粥,没找什么干净地方,也没让护卫给他搬凳子。
他只是学着其他士兵的样子,走到一处还算避风的墙角,就那么蹲了下来。
他端起碗,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连粥这个字都配不上。
碗里是浑浊的米汤,稀的能清楚看见碗底的豁口。
几颗碎米粒在里面无精打采飘着,旁边还浮着几根不知煮了多久,早已烂成泥的发黄菜叶。
苏辰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几粒没脱干净的谷壳。
他用勺子轻轻拨了拨,没有闻到任何米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像陈草料被水泡过之后的霉味。
他没有犹豫,舀起一勺,送进了嘴里。
没有烫嘴的温度,只有一点温吞。
喉咙里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味道,而是一种粗糙的、磨砂纸一样的口感。
那是碎米和谷壳混合在一起,带来的最直接的感受。
紧接着,一股寡淡到近乎虚无的味道,才在舌根处,慢慢散开。
没有咸味,没有甜味,什么都没有。
就是单纯的,仿佛能把人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干的,虚弱感。
苏辰就那么面无表情,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周围的士兵们,没有人再发出稀里哗啦的喝粥声。
他们都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悄悄落在了那个正蹲在他们中间,和他们吃着一样东西的青袍官员身上。
蹲在苏辰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看着苏辰真的把那难以下咽的东西喝了下去,还是没忍住,用很低的声音,好奇的问了一句。
“大人,京里……也吃这个吗?”
这句话里,没有半分讥讽和试探,只有对自己世界之外那个遥远地方纯粹的好奇。
苏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京里没人会拿这个,当兵饭。”
年轻士兵“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默默喝着自己的那碗粥。
他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根本没听懂这个答案背后,那巨大的不公。
旁边一个胳臂上缠着带血绷带的老兵,听到这话,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大人,这还算好的嘞。”
“至少,锅里还有点东西不是?”
他用筷子,敲了敲自己那只早已见了底的破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真要是碰上粮道被蛮子断上那么几日,咱们连这碗清汤都喝不上。那会儿,弟兄们最大的本事,就是学会了怎么饿着肚子,也能在城墙上把岗站稳了。”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自己嘿嘿笑了两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笑声里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被苦难反复碾压过后,所剩无几的,麻木的黑色幽默。
苏辰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在边军这里,很多苦难,一旦说给了外人听,就变了味。
那不再是陈述事实,而像是在摇尾乞怜,博取同情。
而这些人的骨头,还没软到那个地步。
苏辰沉默的将碗里最后一口米汤,连同那些谷壳和菜叶,全都喝的干干净净。
一滴不剩。
当他把那只空碗放到地上时,周围那些原本带着戒备和审视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们还是不懂,这位苏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们能看懂,一个人,是真的愿意弯下腰,和他们一起,去咽下那些他们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的苦。
边军的道理很简单。
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心术。
可谁要是能真心实意的蹲下来,陪他们吃一顿这连狗都不吃的饭,那这个人,就坏不到哪里去。
远处,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李清焰,那双一直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这碗寡淡的稀粥,给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苏辰不是在作秀。
因为这个人,是真的觉得,看懂一本虚假的账册,远不如先亲口尝一尝,这锅里真实的苦。
苏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看那些士兵一眼,转身就带着人,离开了这片喧闹又死寂的火头营。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就刚才那半碗寡淡的稀粥,已经让他彻底坚定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要做的,不是去和韩松年在帅帐里争辩兵权的归属,也不是去调查那虚无缥缈的内鬼。
他要做的,就是用最快,最直接,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这条早已从根上烂掉的后勤补给链,给活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