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依旧站在殿中。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可那最后一句,却如同黄钟大吕,重重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词毕。
满殿无声。
只有那窗外的风声,和那依旧在摇曳的灯火,仿佛在为这首,注定要名传千古的《满江红》,做出无声的见证。
百官之首,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王安石,终于缓缓的将目光从那张写满了杀伐之气的宣纸上移开。
他没有再去看那首词。
而是第一次,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苏辰这个人的身上。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惊愕。
只有一种,棋手在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关键棋子之后,那种冰冷的,重新评估局势的,审慎。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送去北境的,可能不是一枚可以被轻易牺牲,用来承担罪责的,好用的弃子。
而是一颗,一旦在北境那片血与火的土壤里,顽强的活了下来,就一定会,在那里,长出全新根系,甚至,结出刀剑果实的,危险种子!
那首《满江红》,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不是砸在了谁的心上,而是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魂里。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每一句,都透着光。
它将这满殿的虚伪,照得无所遁形。
它将那早已在无数次妥协与算计中,变得麻木的,名为“骨气”的东西,从每个人的胸膛里,硬生生的,重新拽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太懂。
对于武将们来说,这首词,就是一腔被重新点燃的热血。
他们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上戎装时的誓言,想起了那些战死在身边的袍泽,想起了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属于军人的荣耀与不甘。
对于那些主和的文臣来说,这首词,则是一面无法直视的镜子。
它将他们所有关于“国本”,“大局”的理智分析,都照成了“怯懦”的代名词。
它把那个原本可以被反复拿出来,讲出无数道理的“退”字,死死的,钉在了耻辱柱上。
一股无形的,激荡的文气,在观云殿内轰然涌动。
它不像《将进酒》那般,引动天地异象,惊彻整座皇城。
却像一壶被煮沸了的烈酒,那股灼人的热浪,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血脉贲张,心神激荡!
“好!”
那名性如烈火的秦将军,第一个,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多余的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只是对着苏辰的方向,庄重无比的,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中大礼!
紧接着,武将席上,那些同样须发斑白的老将们,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了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铿锵”作响。
他们用最直接,最纯粹的军人方式,向那个站在殿中,依旧身形单薄的文臣,致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这不是客套。
更不是礼节。
这是军人,对同一股气的本能认同!
是对那种,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精神,发自灵魂的共鸣!
就连先前那几个对苏辰颇有微词的年轻将官,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半分的轻视与不屑,只剩下一种,看待自己人,甚至,看待某种精神领袖一般的,狂热与信服!
主和派那边,陈文远等人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匹夫之勇,意气误国”,来强行挽回一丝颜面。
可话到嘴边,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一旦在此刻开口,必将招致满殿,尤其是所有武将,最猛烈的,鄙夷与厌恶。
王安石和他身后的法家官员们,被迫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能。
他们也不敢,当众去驳斥,去压制一首,刚刚才将主战的军心,彻底点燃的词。
那等于是在公然与整个大奉王朝的军方,宣战。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静静地看着殿中的这一切。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却又无比明亮的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辰这首词,带来的,到底是什么。
国朝近些年来,少的,不是能征善战的兵,也不是堆积如山的粮。
少的,正是这种,能把一个国家的士气,从骨头里,重新拽出来的东西!
而苏辰,这个他原本只是想用来制衡王安石的棋子,却在今夜,展露出了成为这杆“精神大旗”的,惊人潜力。
就在这满殿或激动,或震撼,或畏惧的目光注视下。
苏辰,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再次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没有乘胜追击,没有再多说一句慷慨激昂的话。
他只是对着武将席的方向,平静的回了一礼。
然后,便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仿佛,他只是随手,写了一首再寻常不过的,送行词。
可越是这种举重若轻的收得住,就越显得,此人深不可测,可怕至极!
那些原本等着看他出丑,等着看他如何在这场鸿门宴上,被逼得狼狈不堪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们忽然意识到。
苏辰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反驳,也无法模仿的方式,将他自己,和“主战”,“北上”,“不退”,这几个最灼热的词,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从今夜之后,谁想再在朝堂之上,攻讦他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
都得先问问,这一殿的武将,答不答应!
太子赵乾的目光里,激动与担忧交织。
他知道,这首词,会让苏辰的声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同时,也会将他,置于一个,更加凶险,更加引人注目的位置。
王安石,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苏辰自己,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需要这份凶险。
甚至,他就是冲着这份凶险去的。
因为,没有今日这场石破天惊的立威。
没有这份足以镇住所有宵小的,滔天声势。
他这个所谓的“赞画使”,一旦踏入北境那片真正的修罗场。
恐怕连说第一句话,博取第一次信任的资格都未必能够抢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