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倒户部郎中张德这事,对《京华时报》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封神之战。
自从张德被革职下狱的消息上了报,京华印书局那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就成了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人里,有的是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拿着状纸想来申冤的苦主。
他们把这家报社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跪在门口,哭的声音震天响。
更多的人,就是单纯从城里四面八方赶来瞻仰的。
他们不为别的,就是想亲眼看一看,这家敢把朝廷命官拉下马的报社,到底长什么样。
那块写着京华印书局的牌匾,在老百姓的眼里,比大理寺的公堂还要威严,还要神圣。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苏青天!”
紧接着,这三个字就像燎原的野火,一下就收不住了。
“苏青天在吗?草民给您磕头了!”
“求苏青天为我们做主啊!”
苏青天这个充满敬意跟希望的名号,就这么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开了。
苏辰,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在民间刷出了堪比包拯在世的巨大声望。
。。。
京城百姓欢欣鼓舞,东宫里头,更是一片狂欢。
太子赵乾大摆筵席,把所有东宫幕僚,还有参与这事儿的功臣都请到了承华殿,给苏辰庆功。
殿里觥筹交错,音乐飘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兴奋跟激动。
“殿下!这一仗打的太爽了,真是扬眉吐气啊!”
一个幕僚喝的满脸通红,高举酒杯,声音亢奋的不行。
“是啊!谁能想到,咱们谋划了好几年都摇不动的法家阵营,居然被苏师傅一张报纸,就撕开了一个口子!”
“《京华时报》,真是神仙东西!有这宝贝在手,还愁儒道不兴,还愁天下不定!”
吹捧声一波接一波,太子赵乾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舒坦,心里的那股子豪情壮志从来没有这么膨胀过。
他看向坐在下首,正安安静静喝酒的苏辰,那眼神里全是欣赏跟倚重。
他觉得,这是一个伟大的开始。
干倒张德,证明了民心能用,证明了他坚持的儒家道统,完全能跟王安石那套冷冰冰的法家理论掰掰手腕。
宴席上,大家伙对未来都乐观的不行,好像已经看到了相府那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样子。
夜深,曲终人散。
激动上头的太子赵乾,特地把苏辰一个人留了下来,在月亮底下继续喝茶。
“苏师傅,今天之后,京城的风向已经变了。”
赵乾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他看着苏辰,语气里全是期待。
“下一步,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再挑几个法家的走狗,用报纸把他们的罪行一件件捅出去,让王安石那老贼,也尝尝众叛亲离是什么滋味!”
他越说越激动,好像已经赢定了一样。
可是,苏辰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慢悠悠的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那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殿下,”苏辰说话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太子的天灵盖上,“您觉得,我们这次是赢了吗?”
赵乾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当然赢了!我们赢的漂亮!!!”
苏辰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殿下,这次胜利,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前,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声音变得沉重无比。
“我们能赢,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的对手,太弱,也太蠢。”
“张德,不过是法家阵营里一个不值一提的爪牙。他贪婪,愚蠢,做事张扬,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靶子。我们打掉的,不过是老虎身上的一根毛,甚至都不能让它感觉到痛。”
赵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僵住了。
苏辰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吓人的寒光,死死的盯着太子。
“殿下,您难道没发现,从头到尾,有件事很不正常吗?”
“我们真正的敌人,当朝宰相王安石,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这番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赵乾。
是啊!
王安石!
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铁血宰相,居然从头到尾都安静的可怕!
苏辰的声音,变的越来越低沉,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太子的心头上。
“殿下,这不正常。他就像一头蹲在深山老林里的老虎,对我们这次挑衅,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在等,在暗中观察,在欣赏我们这场短暂的,可笑的胜利。”
“我敢说,等到他真正出手的那一刻,必然是雷霆万钧,石破天惊!”
“那会是一个我们想都想不到,也根本挡不住的,真正的阳谋!一个能把我们,还有整个东宫,都一起拖进万劫不复深渊的,绝杀之局!!!”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刚刚还满是胜利喜悦的暖阁,温度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赵乾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钻进了骨头缝,从脚底板,疯狂的窜上天灵盖。
他刚刚才因为这场胜利鼓起来的那点豪情跟自信,在苏辰这几句冷冰冰的话面前,被砸的稀巴烂。
他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月色如霜,夜风凄冷。
一场看不见的,但比任何战争都更凶险的风暴,正在那座森严的相府里,慢慢成型。